苏明理第二天开始整理苏念归的遗物。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套茶具，几本翻旧了的书，一个装着推演术笔记的木盒子。厢房的桌上摊着一本手抄的《你若安好》——苏念归去年花三个多月抄的那本——旁边搁着一支圆珠笔，笔帽没盖，墨水干了。
她从床铺开始收拾。掀开被子，叠好。掀开褥子，拍了两下。然后她拿起了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不大，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有打孔的毛边。纸已经泛黄了，边缘磨得起了毛，像是被翻过很多很多次。折痕深得快要断了，一展开就沿着折痕裂了一道口子。
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微微有些抖，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念念归，推演盘给你，数据库给全世界。"
落款——苏念安。
苏明理拿着那张字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知道这行字。她妈跟她说过——外婆苏念安临走前在枕头底下留了这张字条，写给她妈妈苏念归的。苏念归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执行了这行字的指令。推演盘传了下来——传到了她手里，最后放进了青玄观的玻璃罩子里。数据库留给了全世界——挂在网上，至今还有人在浏览。
而她，苏明理，是最后一个接到推演盘的人。不是实物——实物在玻璃罩子里——是接力棒。她用代码重建了推演术的逻辑，把苏家五代人的智慧变成了一个可以运行的模型。这就是她的"传"。
她把字条小心地放在桌上，走到正殿。
正殿里光线昏暗，案台上苏秀兰的牌位还在，旁边是那个亚克力玻璃罩。她走过去，蹲下来，隔着玻璃看里面的推演盘。
铜面暗沉沉的，那些字符已经磨损到几乎看不清了。她把脸凑近玻璃，侧着头借门口的光看，勉强能辨认出几个——"生"字的线条浅得像一道划痕，"寻"字的左半边完全没了，"启"字倒还清楚，刻痕深，棱角在。
她忽然觉得那些磨损不是损耗，是完成。它们被五代人反复触摸过——苏秀兰的毛笔、苏瑶的指尖、苏念的手掌、苏念安的拇指、苏念归的指腹——每一次触碰都在字符上留下了一点东西，也带走了一点铜。一百多年下来，刻痕浅了，线条模糊了，但那些被带走的部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五代人的记忆，变成了数据库里的数据，变成了她模型里的算法。
它们已经足够了。该休息了。
她站起来，走回厢房，拿起那张字条，拍了张照片。想了想，发到了苏家家族群里，配了一行字——
"外婆写给我妈的字条。我妈一直压在枕头下面。现在我看到了。"
群里沉默了很久。大概三四分钟，没有人说话。
然后有人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是二姨。接着大伯也发了一个。然后是表姐，然后是堂哥，然后是不认识的远房亲戚。一个接一个，满屏都是拥抱的表情，把她的那条消息顶到了最上面。
苏明理看着那些拥抱，一个一个地看，没回复。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推演盘不从玻璃罩子里拿出来。让它留在那里，继续静静地待在青玄观的正殿里。一件完成了所有使命的老物件，不需要再工作了，只需要被人看到就够了。
她从正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晒干了的草木气味，还有一点泥土的腥气——昨天刚埋过土的那块地方，味道还没散。
她站在那里吸了两口气，吐出来。又吸了一口。
她决定了。推演术的逻辑模型要彻底做完。不是替苏家——苏家已经传完了，五代人，从一块铜盘到一个数据库到一个算法模型，传完了。她要替的是所有还在路上的人。那些打开数据库的人，那些在模型里输入条件的人，那些坐在教室里学推演术的学生——他们还在走。
她掏出手机，给苏明理的助手小陈发了一条消息——"小陈，模型第四版的测试报告整理一下发我。下周一我回公司。"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下台阶，走到老槐树前。树干上有一块翘起来的树皮，她上次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直没按回去。她用拇指摁了一下，没按动，树皮干的，硬了，按不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