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理在青玄观住了一周。
她住在她妈苏念归住过的那间厢房里,床单没换,枕头也没换,枕头上还有她妈的头压出来的一个浅浅的凹。她第一天晚上没怎么睡好,不是因为枕头的问题,是太安静了。城里住惯了,耳朵里永远有底噪——空调声、车流声、楼上邻居走路的声音——到了青玄观,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像耳朵塞了棉花。后来她听到院子里有猫叫,大概是她妈喂过的那只,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第二天早上她五点多就醒了,躺了一会儿,起来洗了把脸,走到正殿。
正殿的门她没开,从半掩的门缝看进去,案台上苏秀兰的牌位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旁边的玻璃罩子里,推演盘暗沉沉地待着。她推开门走进去,站在案台前,低头看着那个盘。
她看了很多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看一遍。有时候站五分钟,有时候站半个小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看。看那些磨损的字符,看铜面上氧化的褐色,看盘边缘那处微微翘起的薄铜片。这些东西她妈跟她讲过,外婆也跟她讲过,她以前听的时候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一个旧铜盘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她觉得有看头了。
第四天早上,她伸出手,隔着玻璃罩,用食指轻轻描了一遍那些字符的轮廓。
从"生"开始。指腹贴着玻璃,慢慢地沿着"生"字残留的刻痕走。玻璃是凉的,光滑的,她的手指和铜面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壁,但她说不清为什么,觉得还是能感觉到那些刻痕——浅的、深的、模糊的、清晰的。
"生"字几乎看不清了,她只能凭记忆描出一个大致的形状。到"安"字的时候稍微好一点,笔画还能辨认。到"寻"字,左半边没了,她的手指描到一半就断了,空了一截,又接着右半边走。
她描得很慢。像是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跟那些字符打招呼。
描到"启"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启"字的刻痕很深,棱角分明,跟其他字符的磨损程度完全不一样。它几乎没有被碰过。其他字符被五代人的指腹一遍一遍地磨,磨到快看不清了,但"启"字还是一百多年前的样子,锋利,清晰,等着什么。
它在推演盘上等了一百多年,等着那个该碰它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肯定不是她。她的路不在推演盘上,在键盘上,在代码里。她用算法重建了推演术的逻辑,她跟这个盘的关系不是使用者的关系,是保管者的关系——她保管它,但不去碰它。
她把手指收回来,贴着玻璃停了一秒,然后放下。
"你等了很久了吧。"她隔着玻璃,对那个推演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正殿里有一点回音。"但等的那个人应该不是我。我不碰你。你继续等。等到那个该碰你的人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阵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吹得正殿的门轻轻动了一下,"吱呀"一声,门合上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严丝合缝的。她没有再打开。
一周后她离开了青玄观。
走之前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两棵槐树——老的那棵叶子落了大半,枝丫露出来了,像老人的手。小的那棵叶子还绿着,树干比她去年来看的时候又粗了一圈。
她走到门口,掏出钥匙,锁上了院门。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锁上。她把钥匙揣进背包侧兜里,拉链没拉到底。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还有没有写完的代码。
下了青云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山路上铺着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青玄观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里露出来,灰瓦泛着温润的光,两棵槐树的树冠从院墙上方挤出来,一高一矮,一密一疏。
她看了几秒,转过头,继续下山。脚底下踩碎了一片干透的槐树叶,碎成了三块,最大的那块卡在鞋底的纹路里,走了两步才掉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