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理下山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给青玄观的管理员打了个电话。
管理员姓赵，五十来岁，是镇上安排来看管青玄观的，平时扫扫地、关关门，偶尔给游客指个路。他不太懂推演术，也不太懂苏家的历史，他只知道院子里有两棵槐树，正殿里有个牌位和一块旧铜盘。
"赵师傅，正殿里那个玻璃罩子，不要动它。"
"啥？哪个罩子？"
"就是案台上，苏秀兰牌位旁边那个透明的罩子。里面放着一块铜盘的那个。"
"哦，那个啊。放心放心，我从来不碰那个。"
"不是不碰的问题。你帮我盯着点，别让游客把它拿走。但也别——也别把它收起来锁进柜子里。就让它放在那里，跟苏秀兰的牌位放在一起。不用收。"
"为啥不收起来啊？那玩意儿不值钱吗？"
"不值钱。但不是谁都能拿得走的东西。"
赵师傅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他"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电话之前又问了一句——"苏老师，那个铜盘到底是干啥用的？"
苏明理想了想。"算命用的。"
"算命的？那还挺稀奇的。"
"嗯，挺稀奇的。"
那个磨损的推演盘继续待在正殿的案台上，跟苏秀兰的牌位并排。一个铜的暗沉沉的，一个木的红漆剥落了。像两个完成了各自任务之后坐在一起晒太阳的老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待着。
苏明理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到这件事。那次采访是科技杂志做的，主要聊推演术算法模型，但记者聊着聊着跑题了。
"苏老师，那个推演盘现在在哪里？"
"在青玄观的正殿里，跟创始人的牌位放在一起。"
"不放博物馆吗？好歹也是五代人用过的文物。"
"不需要。博物馆会把它锁进玻璃柜里打上灯光，旁边放一块说明牌。它已经在玻璃柜里了，已经有人看它了。它不需要被锁起来，也不需要被供起来。它只需要在那里——让每一个走进青玄观的人都能看到它。它就完成了它最后一个使命。"
"最后一个使命是什么？"
"被看见。"
采访播出之后，有人专门去了青玄观，就为了看一眼那个推演盘。赵师傅说，最多的一天来了五十多个人，都是看了采访之后来的。有人隔着玻璃罩拍照，有人蹲在案台前看了半天，有人站在盘前双手合十闭着眼，像是在许愿。赵师傅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他没拦。他觉得那个盘大概也不介意被人看看。
有一天来了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身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搀着她——大概是她女儿。老太太进正殿之后没看别的，直奔那个玻璃罩子。站在罩子前面，看了很久。
赵师傅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
看完了，她转过头来，问赵师傅——"这个盘的主人，我年轻的时候看过她的直播。她叫苏半仙。"
赵师傅点了点头。他在这里看管青玄观三年了，来的人不少，提到"苏半仙"三个字的，他听过不下几十次。他知道——青玄观的每一任主人，在来这里的人口中，都叫苏半仙。不管是苏秀兰、苏瑶、苏念、苏念安还是苏念归，在这个老太太嘴里，在这个游客嘴里，在这个学生嘴里——都叫苏半仙。
"对，苏半仙。"赵师傅说，"您认识她？"
"不算认识。看过她的直播。她帮我找过一样东西。"
"找着了吗？"
"找着了。"老太太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全挤到了一起。"我一直好好地用着呢。"
她女儿在旁边扶着她，轻声说——"妈，该走了，天快黑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玻璃罩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反着光。
她低声说了一句——"苏半仙，谢谢你。你当年帮我找到的东西，我一直好好地用着。"
她女儿搀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院门。拐杖戳在石阶上，"笃、笃、笃"，三下，拐到了平地上，声音变成了"嗒嗒嗒"，越来越远。
赵师傅站在正殿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消失了。他转身回正殿，拿抹布擦了擦案台上的灰。抹布擦到玻璃罩子的时候，他绕过去了，没擦罩子。罩子面上有一道指印——不知道是刚才哪个游客留下的——斜斜的，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像是一道划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