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每年春天回青玄观,这习惯从她二十几岁就有了。
那时候她刚入读推演术学校,苏念安让她春天去青玄观住几天,说是"去认认你外婆待过的地方"。她去了,住了三天,回来之后觉得整个人轻了不少。后来不管多忙——读研、做项目、带团队、跑学术会议——每年春天那半个月,她一定在青玄观。她管这叫"回家充电"。
五十岁那年春天,她照例回了青玄观。
她从星城坐公交到镇上,买了两斤橘子和一袋花肥,扛着走山路。二十分钟的路走到一半歇了一次,膝盖没以前利索了。推开院门,先闻到的是槐花的味道——花期还没到,但叶子已经有了那种青涩的、将开未开的气息。
她没进屋放行李。行李包往门口一搁,从墙角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从门口扫到正殿,从正殿扫到厢房,角角落落,一片落叶都不放过。扫帚是竹的,旧的,扫起来"沙沙"响。她扫地的动作跟苏念当年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手握在扫帚柄的中段,腰微微弯着,一步一步往前推。像是在跟院子打招呼——我回来了。
扫完院子,她打了一桶水,蹲在中槐树旁边,用手一捧一捧地浇。不是用洒水壶,是捧。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渗进泥土里,带着一点泥腥气。她浇得很慢,捧一捧,等它渗完了再捧下一捧。
她妈苏念安以前也这么浇。苏念安说过,用手浇,树能感觉到。
浇完树,她烧了一壶开水,从包里拿出自己带的茶叶——绿茶,便宜货,散装的。泡了一杯,坐在石凳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然后就坐着。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看院子里的光影从西墙移到东墙,看蚂蚁从石桌腿上爬上去又爬下来,看那两只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什么都不想。什么推演术、什么研究、什么工作,全部放下。
有一年春天,她回来的时候,发现老槐树底下多了一棵东西。
不是杂草。是一棵树苗。
极小的,从泥土里探出头,只有两片叶子,嫩绿的,薄得透光。她蹲下来看了看——不是她妈种的那棵,那棵已经长成一棵像样的中年树了。这棵是从老槐树的根上发出来的新芽,从老树粗壮的根系旁边,自己拱破了土,冒了出来。
"你……是自己决定来的吗?"
她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没有把那棵小树苗拔掉。她从院子里捡了几根枯树枝,折成合适的长度,在树苗周围插了一圈,做了一个简易的围栏,防止被人踩到。
"你既然自己决定长在这里,那就好好长吧。我不拦你。"
那年她离开青玄观之前,在那棵小树苗旁边插了一根小木牌。木牌是她用厢房里找到的旧木板做的,巴掌大小,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2020年春·自生"
后来她每年回去看,那棵树都长高一点。不急不慢的,一年窜个十几公分,枝条慢慢往外展。像苏家的传承一样——不急,但没停过。
她有一次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数了数——一棵老槐树,一百多年了,主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费劲。一棵中槐树,是她妈苏念安种的,已经长到三四层楼高,树冠撑开了半个院子。一棵小槐树,自己冒出来的,才到她腰。
三棵槐树排成一排,从大到小,从高到矮。
她说——"再过几年,这院子就有三棵槐树了。到时候就可以叫——三槐堂了。"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三棵槐树并排站着,老的那棵枝干倾斜着,微微倾向中间那棵。中间那棵笔直地站着,树冠往两边撑开。最小的那棵缩在老树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顶端的两片嫩叶。
照片拍完她看了看,没发朋友圈,存进了相册。相册里有个文件夹叫"青玄观",里面全是每年春天拍的槐树照片。从她二十几岁开始,攒了快三十年的。最早的那几张是用胶卷相机拍的,颗粒粗,颜色偏黄。后面的越来越清晰,树也越来越大。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把小木牌上的灰擦了擦。"2020年春·自生"那几个字,圆珠笔写的,被雨水淋过几回,淡了一些,但还认得出来。字迹的边缘洇开了一点,"自"字的那一横,往右边多拖了半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