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在青玄观住的时间越来越长。
五十多岁的时候住一个礼拜，六十多岁的时候住半个月，七十岁以后有时候住一整个月。最长的一次住了一个月零三天，下山的时候手机里堆了一百多条未读消息，她一条一条划掉，没回几条。
有人问她——"你每年去青玄观到底做什么？那里信号又不好，你不无聊吗？"
她说——"不无聊。那里有一个院子，三棵槐树，一把竹椅，一杯茶。够了。在城里你有一百样东西，还是觉得缺什么。在那里你只有几样东西，但你觉得什么都不缺了。"
对方没接上话，大概是觉得这话太玄了。
她在青玄观的日子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天不亮就醒。穿衣服，开门，扫院子。扫帚在手里握了几十年，柄被掌心磨得发亮发滑，中间那截比两头细了一圈。扫完院子打一桶水，蹲在三棵槐树跟前，一棵一棵地浇。老槐树浇得多，中槐树浇得少——它根扎得深了，不太需要人浇水了——小槐树浇得最仔细，她蹲在围栏旁边，一捧一捧地，水渗进土里，有时候能看到小树苗的根须在泥土表面微微露出来一点，白的，嫩嫩的，她用手拨一点土盖上去。
浇完树烧水泡茶。茶叶从包里拿出来，是镇上杂货店买的，十块钱一包的绿茶。她不挑茶，能喝就行。泡好了端着杯子坐在石凳上，有时候坐竹椅——竹椅太旧了，坐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怕坐塌了，大多数时候坐石凳。
然后就坐着。
有时候看书。带一本上去，看几页就放下了，看不进去。不是书不好看，是脑子静下来之后就不想看字了。有时候闭着眼，听院子里的声音——风过槐树叶子的声音，鸟叫的声音，远处山路上有人说话的声音，偶尔有猫叫——她妈喂过的那只猫早就没了，但后来又来了一只，橘色的，野的，不太亲人，但每天下午会准时出现在院墙根底下，等她放馒头。
有人来上香的时候她会跟人聊几句。来青玄观的人不多，大多是爬山路过的，进来看看。有人问她——"婆婆，这观里供的是谁？"她说——"苏秀兰，我太外婆。"有人问——"那棵老树多少年了？"她说——"一百多年了。"有人问——"你会算命吗？"她摇头——"不会，我只学会了泡茶。"
跟她妈苏念的回答一模一样。
有一年春天，她在青玄观住了大半个月。下山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课题申报、论文修改、学术会议的PPT、学生论文的批注——全被山风吹散了，被槐树的影子过滤了。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地涌回来——楼房、马路、红绿灯、广告牌——她没觉得烦，只是觉得这些东西离她很远。
下山之后的第一件事，她给苏明理发了一条消息——"妈妈充电回来了。你最近怎么样？"
苏明理回了——"挺好的。模型第五版跑通了，准确率到了九十一。"
"厉害。"
"妈你下次上山把我带上呗。我也想充充电。"
"行。下次叫你。"
"真的？"
"真的。你带上电脑，在院子里写代码，我泡茶给你喝。"
"成交。"
苏念归八十岁那一年的春天，她照例回到了青玄观。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先看到的是那棵小槐树。
它已经长到跟她差不多高了。树干有她手腕粗，枝条往四面展开，叶子密了一小团。小木牌还插在旁边，歪了，圆珠笔的字迹快看不清了，但她记得上面写的是什么——"2020年春·自生"。
她站在那棵树前面，仰头看了看。四年没长太高，但枝条多了不少，树冠的形状开始有了点样子——不像老槐树那样撑开，是往上窜的，年轻的、急切的。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还是光的，嫩的那种光，没有老槐树那种粗粝的裂纹。
"你都长这么大了。那我，也该老了。"
她说完这句话，弯腰把歪了的小木牌拔出来，重新插正了。木牌底下的土被雨水冲松了，插不紧，她从旁边抠了一块干泥巴，捏碎了塞进木牌底部的缝里，按了按，按实了。木牌不歪了，但"自生"的"生"字那一竖，被泥巴糊住了半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