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七十多岁那年的一个春天，她坐在青玄观老槐树下的竹椅上，清风拂面，茶杯搁在石桌上，忽然想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苏家守了这么多代的门——那座天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所有的知识都来自笔记和讲述——苏秀兰的笔记里提过，苏瑶的推演盘上浮现过，苏念在晚年的课堂上演示过推演路径的终段。但她从来没有推过那扇门。她的推演术是从苏念安那里学的，苏念安教她的是基础符号和推演逻辑，从来没有教过她怎么开天门。不是不肯教，是苏念安自己也没有开过。
那天她下山之后，去了一趟养老院。
苏念安住在星城郊区的一家养老院里，房间不大，朝南，窗外能看到一小片竹林。她快九十了，头发全白了，瘦得像一把枯柴，但眼睛还是亮的。苏念归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跟青玄观石桌上放的那个一模一样。
"妈。"
"来了。坐。"
苏念归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苏念安花白的头发上，把头发照得发亮。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妈，天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苏念安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没看苏念归，眼睛还是看着窗外的竹林。
"我没有开过。"
"那外婆呢？她开过吗？"
苏念安沉默了几秒。杯子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
"她开了一半。选择了回头。"
"她看到什么了？"
"她没有跟我说她看到的是什么。"苏念安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她只跟我说了一句——'那边不值得，这边更值得。'"
苏念归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养老院的走廊里有人在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那边不值得。这边更值得。
她忽然有一点懂了。
外婆说的"这边"——是阳光下的槐树院子。是手里这杯温热的茶。是院子里跑过的猫。是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是苏念安在推演术学校讲台上讲课的样子。是苏瑶在直播间里对着零个观众说了十几分钟的那股劲。是苏秀兰在河边洗衣服、水很凉但太阳很好的那个下午。
那边可能确实有更宏大的东西。但这边有更温暖的东西。外婆选择了温暖，而不是宏大。
她不再追问了。
答案不一定在门的另一边。有时候，答案就在门的这边——在你选择不推开它的那个理由里。
她从养老院出来之后，直接回了青玄观。又坐在那把竹椅上，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的手上、膝盖上、茶杯上。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刚刚好。她忽然觉得——她现在坐着的这个位置，这个下午，这杯茶，这阵风——就是天门后面的东西。就是她找了这么多年的答案。
她放下茶杯的时候，一片槐树的落叶正好飘进了杯子里，浮在水面上。叶子是黄的，卷了边，在水面上轻轻打着转。
她看了一眼，没有把叶子捞出来。端起茶杯，连同那片叶子，一起喝了一口。
叶子贴在嘴唇上，她用舌尖把它卷进嘴里，嚼了一下。有一点苦。但后面，有一丝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