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从养老院回来的那天晚上,给苏明理打了一个电话。
"明理,你上次说周末要加班,不要加了。回家吃饭。我给你炖排骨。"
苏明理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突然——"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比什么都重要。"
"……行吧。那我周六回去。"
"周六。我早起去菜市场买排骨。你几点到?"
"十一点左右吧。"
"行。到了直接来。"
苏明理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她妈怎么突然这样。但她也没多问——她妈这几年说话越来越跳脱了,经常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有时候半夜给她发消息说"记得吃饭",有时候大白天打电话问她"你快不快乐"。她觉得大概是年纪大了。
周六她到了苏念归家。推开门就闻到排骨的香味,厨房里"咕嘟咕嘟"地响。
苏念归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着,手上沾着面粉——她还在揉面,准备烙两张饼。苏明理把包放下,走到厨房门口。
"妈,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等会儿就行。"
"那我帮你切菜吧。"
"行。那两个青菜你洗了切了。"
苏明理洗了手,站在水池边上洗青菜。两个人在厨房里各忙各的,没怎么说话。排骨的香味越来越浓,苏念归揭开锅盖翻了一下,蒸汽扑上来,她的眼镜起了一层雾。
吃饭的时候,苏念归没有提推演术,没有提天门,没有提传承。她问苏明理——最近工作累不累。
"还行。就是赶项目,有时候加班到十点多。"
"十点多。你以前不是说你们公司九点就关空调吗?"
"关了。我自己带了个小风扇。"
"你这是何必呢。"
"项目赶着上线,没办法。"
"钱够花吗?"
"够。妈你别操心这个。"
"行。那你多吃点。"
苏念归给苏明理夹了一块排骨。苏明理碗里的排骨堆了三四块,她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吃完饭,苏念归洗碗,苏明理在旁边擦碗。碗一个一个地从水里捞出来,过一遍清水,递给苏明理,苏明理拿抹布擦干了放进碗柜。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两个人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这个碗底有个豁口了""哪个碗""就这个蓝边的""哦,那个早就裂了"。
苏念归后来在一次很小的内部交流会上,被问到——
"苏老师,你研究了推演术这么多年,你觉得推演术最高的境界是什么?"
她想了想。
"推演术最高的境界,不是推演。是不需要推演。当你什么都不需要算的时候,你就到了。"
在场的人有些听懂了,有些没有。有人追问——"那什么时候才算'不需要算'?"她没有解释。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语言能说明白的,要靠时间,要靠经历,要靠某一天你坐在院子里,阳光正好,茶是温的,你忽然就懂了。
她从那次交流会回来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那扇门后面的一切,都比不上一个普通的、温暖的下午。外婆,你说得对。"
写完之后她合上了笔记本。笔帽拧紧了,她把笔放在笔记本上面,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窗外的夕阳正好照在厨房的地板上,一块金黄色的光斑,方方正正的,边缘被窗框切得很齐。她站在那块光斑里,把水喝了。
杯子见底的时候,光斑已经从她的脚下移到了脚踝的位置。她把杯子放在灶台上,杯子底部在不锈钢台面上磕了一声,"叮",很轻,很短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