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走的那天早上,苏念归像往常一样去养老院看她。
九点多到的,推开房门的时候苏念安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姿势跟平时午睡一样——头微微往右偏,手搭在被子上面。毯子盖到胸口,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跟每天一样。
苏念归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一声。
"妈。"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妈,我来了。"
还是没有。她伸手碰了碰苏念安的脸。凉的。不是那种刚睡醒的微凉,是那种从里到外都凉透了的凉。指尖碰到她颧骨的时候,苏念归的手停了一下,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她知道妈妈已经走了。
她没有慌。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握住了苏念安的手。那只手还柔软,虎口处残留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也许是她自己的手太凉了,反觉得对方是热的。她握着那只手,没有哭,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一道细细的光打在苏念安的毯子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的声音。
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间有人从门口经过,看了她一眼,没进来。十点半的时候护工来查房,推门进来,看到苏念安的姿势,又看了看苏念归——苏念归朝她点了点头。护工愣了一下,走过来探了探鼻息,然后退后一步,低声问——
"苏老师,要不要通知其他家属?"
"通知吧。给我女儿苏明理打电话。"
"好的。您——您需要我陪您吗?"
"不用。你忙你的。"
护工走了。苏念归继续握着苏念安的手。那只手在她掌心里慢慢变凉,温热从虎口那一点一点地退,像退潮。她握着,没有松。
直到殡仪馆的人来了——两个人,穿着深色制服,带着担架——她才慢慢放开了那只手。手掌从她掌心里滑落的时候,"啪嗒"一声,指尖碰到了床沿。
苏念安的后事苏念归一手操办。没有追悼会,没有发讣告。苏念安生前说过——"我走的时候不要搞那些形式,安安静静的就好。你把我埋在槐树下面,跟你外婆做个伴,就行了。"
苏念归照做了。
下葬那天来了十几个人。苏明理带着丈夫和女儿来了,林小语来了,养老院的两个护工也来了。没有人穿黑衣服,苏念归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那是苏念安生前给她买的,她没穿过几次。
骨灰盒放进坑里的时候,苏念归站在槐树下,看着一铲一铲的土盖上去。坑不深,但已经埋了四代人了——苏秀兰、苏瑶、宋守一、苏念——现在又多了苏念安。五个人,一个坑,一棵树的根。
她想起苏念安最后一次跟她说话。那是三天前,苏念安精神突然好了很多,让她把老花镜和旧相册拿来,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发黄的老照片。翻到最后一张——苏瑶站在青玄观槐树下,秋天,落叶铺了一地,穿着深蓝色外套——苏念安看了很久,合上相册,递给她。
"这个给你了。"
那天傍晚苏念安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念念归,别怕。你外婆在那边等我,我先去跟她泡茶了。你慢慢来,不急。"
说完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微笑。
苏念归当时握着她的手,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好。妈,你路上慢点。"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不想让苏念安走的时候还听到她的哭声。
现在她站在坑边,看着最后一铲土拍平了。她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白色小石头——从青玄观院子里捡的——放在那堆新土上。
"妈,你去找外婆吧。她等你等了很久了。"
旁边苏明理的眼圈红了,用纸巾擦了一下鼻子。林小语低着头,嘴唇抿着。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新土上。
苏念归蹲在坑边,用手指把那颗白色小石头摁了摁,摁进土里一半,露出一半。石头的表面有一道天然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