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走后,苏念归在青玄观住了整整一个月。
她没有下山。手机关了,跟苏明理说了一声——"妈在山上待一阵子,别担心。"苏明理说好。
她每天的日子跟以前一样。扫院子,浇树,泡茶,坐着。但她多了一件事——她每天坐在槐树下,跟苏念安说话。
不是哭天抢地那种。就是说话。平平常常地说话。
"妈,今天天不错。你那棵茉莉花我移到窗台上了,晒得到太阳。你放心。"
"妈,小槐树又长高了。你上次来看的时候才到腰,现在到我肩膀了。"
"妈,你知道吗,明理那丫头模型又更新了,准确率到了九十三。你听到了没有?九十三。你当年教我推演术的时候,要是知道有这天,你不得吓一跳。"
她对着空气说话。空气不回答。但她觉得苏念安听得到——就在那棵老槐树下面,跟苏念、跟苏瑶、跟苏秀兰、跟宋守一在一起。她们在树根底下,听她在上面唠叨。
有时候她说着说着就停了,端起茶杯喝一口,坐一会儿,再接着说。有时候说什么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就是嘴里得有点声音,院子里不能太安静。
晚上她把那张苏瑶的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照片上,苏瑶站在槐树下,穿着深蓝色外套,看着镜头。照片是黑白的,但苏念安跟她说过多——那件外套是深蓝色的,苏瑶最喜欢的那件。
她看着照片里的苏瑶,看了很久。
"太外婆,我妈去找你泡茶了。你茶泡好了没?"
照片里的苏瑶笑着,不说话。
苏念归想起苏念安走前最后那几天的样子。精神突然好了——人要走之前回光返照,她听说过,但没经历过。苏念安那天让她把老花镜拿来,又让她翻出旧相册。她戴上眼镜,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一张苏念年轻时候的照片,苏念安指着说——"这张,是你外婆第一次带我去青玄观的时候拍的。你看她那时候多年轻。"
苏念归看了看照片。苏念站在青玄观的院门口,身后是那棵老槐树——那时候槐树还没现在这么粗,树干只有碗口大。苏念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笑得很开。
"妈,你那时候多大?"
"十几岁。你外婆说我到了该学推演术的年纪了,就带上山了。我第一次看到那个推演盘的时候,吓了一跳——我以为是什么法器。"
"那外婆怎么说?"
"你外婆说——'什么法器,就是一块铜。你摸摸。'我就摸了。摸完觉得——也没什么——就是一块铜。"
苏念安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的皱纹全挤到一起了。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苏瑶站在槐树下,秋天,落叶铺了一地。苏念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几下。然后她合上相册,递给苏念归。
"这个给你了。"
"妈——"
"拿着。我留它没什么用了。你留着。"
那天下午苏念安的精神开始变差,但一直清醒。傍晚的时候她拉着苏念归的手——手已经很没力气了,攥不太紧,但就是不松——说了一句——
"念念归,别怕。你外婆在那边等我,我先去跟她泡茶了。你慢慢来,不急。"
苏念归坐在她旁边,握着那只手。低着头。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好。妈,你路上慢点。"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没有哭。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青玄观的院子里。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苏瑶的照片上,照在三棵槐树的树干上。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中槐树也响了一阵。小槐树还矮,风过来了,叶子轻轻抖了几下,没出什么声。
苏念归坐在那把竹椅上。竹椅"咯吱"响了一声,她换了个姿势。茶杯搁在石桌上,茶早就凉透了。她没有去续水,也没有回屋。她就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月亮从树冠的左边慢慢移到右边。
竹椅扶手上的那道裂纹,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长了一点,从扶手前端往中间走了快两寸了,裂纹末端翘起的那片竹皮,在月光下白白的,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