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那天晚上在槐树下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是坐着。竹椅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她靠着竹椅的靠背，膝盖上的毯子滑下去了一半，她没有捡。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很圆，亮得发白。她看着它慢慢爬高，从树冠的左边挪到树冠的正上方，又慢慢往右边沉。
月亮走过一整片天空。她一直看着。
后半夜起了一阵风，槐树的叶子响了一大片，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掸。叶子就搁在毯子上，卷着边，干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靠着椅背迷糊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苏念安站在青玄观的院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还是白的，但脸上没有皱纹了，年轻了不少。她朝苏念归招了招手，笑着说——"我去找你外婆了，你不用送了。回去帮我把院子的花浇了，它该浇水了。"
苏念归在梦里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就醒了。
天蒙蒙亮了，鸟在叫。东边的天际线发白，光还没铺开，灰蒙蒙的。她低头看自己的裤脚——露水打的，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一截。她的腿有点麻，坐了一夜没动，膝盖僵了。
她扶着扶手站起来。竹椅"咯吱"响了一声。她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然后伸展了一下胳膊，关节"咔咔"响了两下。
她走进厢房，洗了一把脸。水龙头出来的水是凉的，激得她清醒了不少。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盘扣的——把昨天穿的那件搭在椅背上。
走到院子里，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昨晚落了一地的槐树叶。从正殿门口扫到院门，从院门扫到槐树底下。叶子扫成一堆，她用簸箕装了，倒在院墙根底下。
扫完院子她进屋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白开水。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学生们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上课，照常。大家准时到。"
学生们没人知道她妈妈昨晚刚走。她也没说。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妈妈不会希望她因为悲伤就停下来不上课。
上午九点，学生们陆续到了。青玄观的教室在厢房旁边的一间偏殿里，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来的是林小语带的那批学员，六个人，加上两个旁听的。
苏念归站在前面，翻开笔记本，开始讲课。
"今天讲推演术的'寻'字诀。上节课讲到'安'字诀的收尾，'寻'字诀是紧接在'安'之后的。安是定，寻是动。先安后寻，定而后动。"
她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有一些话她需要想一想，再慢慢说出来。
"很多人学推演术，最想学的是'寻'。找东西嘛，丢了东西着急。但'寻'的前提是'安'——你心不安，你什么都找不到。你越急，越找不到。所以上节课我让你们回去练'安'字诀的冥想，练了吗？"
"练了。"几个学生零零散散地答。
"练了几个钟头？"
一个男学生举手——"苏老师，我练了半个小时就睡着了。"
下面有人笑了。
"睡着了也行。睡着了说明你安了。"苏念归也笑了一下，"但只安了半个小时不够。你得把这个'安'变成你的常态。走路的时候安，吃饭的时候安，跟人说话的时候也安。安了，你的'寻'才准。"
她讲了两个多小时。中间喝了两次水，嗓子有点哑。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晃。她看了两秒，转回头来继续讲。
课程结束后，学生们收拾东西准备走。一个年轻的女学生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小塑料袋。女学生姓周，二十出头，跟着林小语学了半年推演术。
"苏老师，这是我奶奶自己做的腌菜。她说上次来青玄观的时候看你喜欢吃，让我带一些给你。"
苏念归接过那袋腌菜。塑料袋口系了个死结，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
"谢谢你。也谢谢你奶奶。"
"我奶奶说您讲课讲得好，比她年轻时候听的那些先生讲得清楚多了。"
"你奶奶也学过推演术？"
"没有，她学的是算卦。"小周笑了一下，"但她说道理是通的。"
苏念归也笑了。她拿着那袋腌菜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的腌菜是萝卜干，切成了条，上面沾着辣椒面和花椒粒。颜色红红黄黄的，隔着塑料袋能闻到一股酸辣味。
她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攥着那袋腌菜，忽然眼眶热了一下。她吸了口气，没让它流下来。拇指摁着塑料袋的死结，摁了一下又一下，死结没松，指尖摁出了一个白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