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八十岁那年做了一次直播。
她已经十年没开过直播了。七十岁那年关掉所有社交媒体账号,说"说了够多了,该听别人说了"。十年过去了,她没食言。但这一次不一样——她觉得自己该正式说一声再见。不是为了观众,是为了自己。
苏明理帮她重新注册了一个账号。她没告诉任何人,也没做预告,就在那天下午,把手机架在青玄观院子里的支架上,坐下来,点开了直播。
她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杯是搪瓷的,掉了一块瓷。手机支架是苏明理买的,铝合金的,跟院子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大家好,我是苏念归。今天不教推演术。我就想跟你们聊聊天。"
开播几分钟,在线人数从零跳到几百,然后几千,然后几万。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苏明理跟人说了,也许是林小语——总之消息扩散得很快。弹幕开始刷——
"苏老师好!"
"终于等到您了!"
"听说这是最后一课,苏老师您别走——"
苏念归看着那些弹幕,笑了笑。
"你们别这样,搞得我好像要出远门一样。我就是觉得说了太多话了,该听你们说了。"
她开始聊她的家族。没有稿子,全是她从小听到大的真事。从苏秀兰讲起——一个民国时期的女人,怎么在一间老宅子里研究出一套符号体系。讲到苏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开直播,零个人在线,对着空荡荡的直播间讲了十几分钟。
弹幕里全在刷"泪目了"。
讲到苏念第一次帮人找到钥匙——一把钥匙,掉在花盆底下的排水孔里,苏念推演了两个小时找到了——弹幕在刷"好可爱"。
讲到苏念安一个人去磨憨,站在大榕树下,把红绳系上去的时候——弹幕安静了。她自己也安静了几秒。
然后弹幕里飘过一行字——
"苏老师,我奶奶是苏半仙第一批观众。她走之前让我跟你说——谢谢你们家。"
苏念归停了一下。没接话。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又过了十几分钟,弹幕里忽然飘过一条不太一样的——
"苏老师,你讲漏了。白先生当年在瑞士银行保险柜里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苏念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了那条弹幕一眼,ID是"云南·白"。她没有回应,继续讲她正在讲的苏念安的故事。但她记住了那个ID。
她讲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间没有停过。没有看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槐树的影子消失了,院子里的光从金色变成灰蓝色,她才意识到已经讲了很久了。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该说的都说完了。"
她对镜头看了一会儿。弹幕还在刷——"苏老师别走""再讲讲""舍不得"——她没有看那些字,就看了一会儿镜头。镜头里映着她自己的脸——八十岁的脸,皱纹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没有说再见。她说了一句跟她太姨婆苏瑶当年一样的话——
"好好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她伸手,关掉了直播。
屏幕黑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风从三棵槐树之间穿过去,叶子响了一阵。她坐在竹椅上没动,手搁在扶手上,手机屏幕暗着,映出她半张脸的轮廓。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觉得可以了。
那条"云南·白"的弹幕她记着。她打开手机,翻回直播记录,找到那条弹幕,点进那个账号的主页。主页是空的,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只发过那一条弹幕。她看了看IP归属地——云南。具体位置显示在磨憨附近。
她退出主页,把手机扣在石桌上。石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桌角往中间走了大约三寸,裂纹里嵌着一粒干了的茶渍,黑褐色的,已经硬化了,抠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