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用"好好生活,比什么都重要"结束了最后一次直播。
这句话不是她临时想到的。她从年轻时候就决定了——如果有一天她要告别,她一定要用这句话。因为那是苏瑶说过的话。苏念也说过。现在轮到她了。
三代人,同一句话。不是刻意的传承,是她觉得这句话——就够了。其他的都是多余。
她关掉直播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槐树下面,手机屏幕暗了搁在石桌上,搪瓷茶杯也在石桌上,茶凉了。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轮廓——三棵槐树的树干从清晰变成剪影,正殿的屋脊线跟天空融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瓦哪里是天。
她觉得她这一生,做了该做的事,说了该说的话。剩下的就是好好生活。而她一直在好好生活,没有辜负那句话。
大概过了半个月,有一个年轻人找到了青玄观来。
二十出头,男生,背着一个旧书包,走山路走得满头汗。苏念归正在院子里浇树,听到敲门声,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晒得黑黑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本书——翻旧了的《推演术——从入门到放下》,封面卷了边,用透明胶粘过。
"苏老师,我是看了你的书和你的最后一场直播,决定学推演术的。"
苏念归看了他一眼。"进来坐。先喝口水。"
她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擦了擦嘴。
"你叫什么?"
"我叫周行。周是周到的周,行是行走的行。"
"谁给你起的名字?"
"我爸。他说做人要周到,要走起来,不能停。"
"你爸说得对。"
周行把书翻到扉页,递给她看。扉页上他用黑色的水笔歪歪扭扭地抄了一行字——"好好生活,比什么都重要。"字写得不好,笔画歪歪扭扭的,"活"字的右半边写得特别大,占了两个字的位置。
"你的那句话,我抄在书的第一页了。每次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翻开来看看。"
苏念归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你想学推演术做什么?当职业推演师?"
"不做。"周行摇头,"我就是想学。用推演术帮自己看清一些事。最近这两年,我觉得自己活得很糊涂,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什么?"
"看不清自己想干什么。我爸让我考公,我妈让我考研,女朋友让我跟她去深圳进厂。我自己——不知道。"
苏念归点了点头。"那就够了。你不用拜师。你需要的,那本书里都有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可是苏老师,书里的东西我有些看不懂——"
"看不懂就多看几遍。还是看不懂就放着,过几年再看。有些东西不是看懂的,是活懂的。"
周行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在青玄观待了一个下午。苏念归没教他推演术,就跟他聊了会儿天。聊了些有的没的——山上的天气,镇上哪家面馆好吃,老槐树多少年了。周行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苏老师,好好生活。"
苏念归站在门内,笑了一下。
"你也是。"
她站在门口,看着周行的背影走下山路的拐弯处,消失了。晚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她低头看自己搭在门框上的手——手背上老年斑多了不少,指关节粗了一圈,中指指节上还有一个年轻时写字磨出来的茧,茧已经硬了,摸上去像一颗嵌在皮里的小石子。
她用拇指摁了摁那个茧。没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