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九十岁那年彻底搬回了青玄观。
她已经走不动远路了。从厢房到槐树下那几十步,就是她每天最远的行程。中间要歇一次,扶着院墙站一会儿,喘两口气,再走。苏明理说给她买个轮椅,她不要。
"我又不是瘫了。能走。慢点而已。"
"妈,您慢点也行,但别硬撑——"
"我没撑。我就是走得慢。你急什么。"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人老了,活动的范围自然会变小。不是世界变小了,是你需要的空间变小了。她需要的就是从厢房到槐树下这段路,加上一个院子,三棵树,一把竹椅,一杯茶。
她每天的生活跟一棵树差不多。早上迎着太阳坐,下午跟着树荫挪——树荫往东移,她的椅子就往东挪几步。太阳落山了,她回屋。第二天重复。
她不觉得无聊。她看云,看树,看风吹过院子。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云从西边那座山的山顶飘过来,慢慢变形,从一团棉花拉成一根丝,又散成一片薄纱。她觉得那些东西比电视好看多了。电视里演的都是别人的生活,青玄观里演的是她自己的生活。
她跟那三棵槐树说话。早上说"早"。晚上说"晚安"。有时候讲一些年轻时候的事——
"我跟你们说,我三十岁那年差点不干推演术了。去考了个会计证,差点进银行上班。你妈苏念安急得不行,从星城坐了一夜火车跑来骂我。她说——'念念归你要是去当会计我就跟你断绝母女关系。'我说——'妈你至于吗。'她说——'至于。'"
老槐树没反应。中槐树也没反应。小槐树倒是被风吹得叶子抖了几下,像在笑。
"你看,小槐树觉得好笑。"
苏明理每周来看她一次。带一些水果和日用品,有时候也把笔记本电脑带来,让她跟以前的学生们视频聊一会儿。苏念归每次视频的时候都穿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苏瑶穿过的那件。她洗干净了,收着,重要的场合才穿。视频的时候,就算重要的场合。
外套大了,她比苏瑶瘦。袖子长了一截,她卷了两道。
"苏老师,您气色不错啊。"屏幕那头,林小语笑盈盈的。
"还行。今天吃了两个包子。"
"两个不够,得吃三个。"
"三个撑得慌。"
学生们一个一个跟她打招呼。有人汇报自己最近在做推演术的研究,有人说自己在教学生了,有人什么也不说,就笑。
有一次视频快结束的时候,苏念归忽然说——
"我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见不到你们了。但没关系。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以后要是想我了,就来青玄观的槐树下坐一会儿。我应该在那下面。"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林小语的眼圈红了,但没哭。有人说了句"苏老师您别这么说",有人笑了笑,说"那我去的时候您得请我喝茶"。
"行。来吧。茶管够。"
视频挂了之后,苏念归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桌上。她走到院子里,坐到竹椅上。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片树皮翘了起来,她上次看到的时候只有指甲盖大小,现在有半个手掌大了,翘起来的边缘干得发白,一碰就碎。
她伸手碰了一下。没碎。比看起来结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