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碎碎地落下来，铺了半个院子。苏念归坐在竹椅上闭着眼睛，手搁在扶手上，指节松弛，像是睡着了但其实没有——她在听风。风从院子西边进来，先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的，低沉；再过中槐树，密实了一层；最后过小槐树，细细的，像谁在抖一张纸。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她睁开眼。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背着双肩包，头发剪得很短，T恤领口翻了一边没翻回来。他站在门槛外面，有些犹豫。
"请问——这里是青玄观吗？"
苏念归点了点头。"是。你找谁？"
"我找……苏念归老师。请问您是吗？"
"我是。进来吧。"
年轻人迈进院子，走了几步，在槐树底下站住了。他环顾了一圈——三棵槐树，一把竹椅，一张石桌，石桌上一个搪瓷杯。正殿的门开着，里面案台上摆着一排东西，看不太清。
"我读了您写的那本书，《推演术——从入门到放下》。我想来看看，写这本书的人，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苏念归笑了一下。"那你现在看到了。就是一个普通的院子。三棵槐树，一把竹椅，和一个老太太。"
"比我想象的——小。"年轻人实话实说。
"你觉得应该多大？"
"我不知道。我以为至少——有个大殿，供着什么。"
"有啊。正殿里供着推演盘。你要看可以去看。但我告诉你，就是一块铜。"
年轻人笑了一下。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双肩包搁在脚边。苏念归给他倒了杯水——凉白开，搪瓷壶里倒的。
两个人聊了一下午。
年轻人说他叫陈远，在大学读哲学研究生，方向是现象学。他是在导师的推荐书单上看到苏念归那本书的——导师不是研究术数的，是研究胡塞尔的，但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上翻到那本书，觉得"安"字诀的概念跟胡塞尔说的"悬置"有相通之处，就列进了推荐书单。
"苏老师，我读完之后觉得，你书里讲的'观心'，跟现象学里的'还原'特别像。都是先把你的判断悬置起来，回到事物本身——"
"你说的那个胡塞尔，我不太懂。"苏念归摆了摆手，"但你说'悬置'——大概就是我们说的'安'。先安住，不急着判断。是这个意思吧？"
"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哲学已经说清楚的事，干嘛还要来看推演术？"
陈远想了想。"因为哲学说清楚了，但没做到。推演术——您书里写的那些——好像不只是说，还有做的部分。有步骤。有练法。"
苏念归点了点头。"愿意把推演术跟哲学联系在一起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临走前，陈远站在门口，回头问了一个问题。
"苏老师，你觉得推演术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苏念归想了想。搪瓷杯里的水面上映着一片天，天上有云在走。
"终极目的，大概就是——让你不需要推演术，也能好好生活。"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谢谢您。我大概——懂了。"
"等一下。"苏念归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槐树叶——黄的，完整，叶脉清晰。她递给他。"拿着，做个书签。我太姨婆当年也是这样，送给第一个来找她的人的。"
陈远双手接过去，仔细看了看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的扉页里——正好夹在那行他抄的"好好生活，比什么都重要"上面。
他走出青玄观，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归还坐在槐树下，对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山路走了下去。
苏念归收回手，低头看了看石桌。搪瓷杯旁边多了一样东西——陈远走的时候把他的矿泉水瓶盖落下了，蓝色的塑料盖，扣在石桌面上，像一颗很小的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