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走后的那个傍晚，苏念归一个人坐在槐树下，看夕阳沉到山的那一边。
太阳是从西边那座山的山脊后面落下去的，落得很慢。先是半个，再是一条线，再是一点光，最后什么都没了，只剩天边一道橘红色的边。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苏家这一百多年的线，从苏秀兰开始，到她这里，传了五代人了。这条线——会不会在她手里断掉。
她没有孩子继承推演术。苏明理不学推演术，她学的是代码。苏念归的学生们散布在各地，但没有一个是苏家的人。推演盘还在青玄观的正殿里，金叶子还在铁盒子里，但这些东西——谁来看？
她想了一会儿，觉得不会断。
因为那本电子书还在。下载量过千万了，被翻译成了十几种语言。数据库还在，挂在服务器上，全世界都能查。推演盘还在正殿里，故事已经被讲出去了——她在直播里讲过，在书里写过，在网上发过。线不是一个人牵着的，是很多只手一起在牵着。就算她松了手，也不会断。
而且第六代——苏明理——虽然不学推演术，但她用代码给推演术建立了一个新的存在形式。推演术从盘上进了计算机里，换了一个载体，但它还在。没死。
她想到这里，放心了。靠在竹椅上，闭上了眼睛。晚风穿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太姨婆，线没有断。还在往前走。"
她睁开眼睛。院子里三棵槐树在暮色中静静地站着。老槐树的枝叶微微倾向小槐树的方向——不是被风吹的，是长成那样的，主干往那边歪了几度，像是在告诉小槐树该往哪个方向长。中槐树站在中间，笔直的，树冠往两边撑开，不偏不倚。
她忽然笑了。笑了一声，不大，自己听见了。
"你们三个——站得还挺齐。"
苏明理这周没来，说是项目收尾走不开。苏念归给她发了条消息——"忙你的，不用来了，我好着呢。"苏明理回了——"妈您别逞强，周六我一定来。"又发了条——"给您带橘子，上次您说酸的那个。"
"酸的就行。"
"您口味真怪。"
"你小时候也爱吃酸的。忘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苏念归放下手机。屏幕暗了，她没塞兜里，搁在膝盖上。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暗下来了，三棵槐树从绿色变成黑色，只剩轮廓。
她想起苏念安说过的一句话——"念念归，你不要怕断。断了再接上，接上的地方比原来的结实。"
她当时问："妈，你怎么知道接上的地方更结实？"
苏念安说："你外婆告诉我的。她外婆告诉她的。"
五代人，同一句话。不知道是谁先说的，也许是苏秀兰，也许是比苏秀兰更早的什么人。不重要了。话传下来了，意思也传下来了——不会断的。
她从竹椅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往厢房走。走了几步，想起搪瓷杯还在石桌上，又折回去拿。杯子里的水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水从杯沿的一道豁口处流进来，碰了一下她的下嘴唇，凉的。
她把空杯搁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厢房。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石桌上什么都没有了——搪瓷杯被拿走了，陈远落下的蓝色瓶盖还在，被风推着，在石桌面上"嗒"地滑了一下，挪了不到一厘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