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拿着那块残片翻来覆去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中间一句话没说。
苏念安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一口。她知道母亲从来不会因为小事沉默这么久。苏念教了三十年推演术，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的符号和图案，能让她安静看一个小时不说话的东西，苏念安活了三十年只见过两次——一次是苏瑶留下的那本推演笔记，一次是现在。
仓库里很安静。头顶那根日光灯管又闪了两下，但没灭。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虫子卡在灯罩里。
苏念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你记不记得——你外婆跟我说过，她小时候在苏慕白留下的手稿里，看到过一套更古老的符号。但手稿缺了最关键的两页，她一直没找到。"
苏念安点头。"记得。你说过那两页可能是被白先生带走的。"
苏念把残片举到窗口的光线下。仓库的窗户只有巴掌大，开在地面上方半米的位置，光线从那里斜射进来，刚好落在残片表面。
"白先生没有带走。他把它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埋进了土里——等谁挖到它。"
苏念安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仓库里其实不冷，二十度出头，但她打了个哆嗦。
"妈，那另外三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苏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外婆也不知道。这套原始符号比你外婆学的那套更古老——至少早了两百年。可能更久。"
"两百年？那就是——"
"清朝中期。甚至更早。"
苏念安沉默了一会儿。"那苏秀兰的推演盘——不是最早的？"
"不是。她的推演盘是根据她能找到的资料铸的。但她一直怀疑——在她之前还有一套更完整的符号体系。她没找到证据。现在——"苏念把残片翻了翻，"证据找到了。就埋在土里。"
苏念安看着那块残片。巴掌大小，陶质，灰黄色，边缘有一道整齐的断口。上面的符号刻得极浅，如果不是她清理了三遍泥，根本看不出来。刻这些符号的人——用了很细的工具，可能是一根磨尖的铜针，一笔一笔地刻上去的，刻的时候手很稳，没有犹豫的痕迹。
苏念把残片还给苏念安。
"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
"去查这块残片的出土地。看看那个地方有没有跟苏家有关的线索。"
苏念安接过来，手心有点出汗。她把残片重新装进密封袋，封好口。密封袋的封条"嗞啦"一声合上了，残片被塑料膜贴着，"生"字符隔着塑料还是看得见。
"妈，你觉得——是巧合吗？"
苏念看着她。
"苏家的事，从来就没有巧合。"
苏念安第二天就动身了。
出土地在登记本上写的是"苏村"——但地图上搜不到这个名字。她查了省里的地名志，翻了两个小时的档案，才找到一条记录——苏村，上世纪八十年代行政区划调整时合并到了隔壁的镇，现在叫"青山镇苏家湾"。位置在省城往南三百多公里，靠近一个水库。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又转了一辆面包车，颠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下午四点才到。
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散在山坳里。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面坐着三个老头在下棋。苏念安走过去问他们知不知道那批陶片的事。
两个老头摇头。第三个——放羊的，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看了她一眼。
"你找那块破陶片？"
苏念安心里"咯噔"了一下。"您知道？"
"知道。那是我从村后那座老坟里拣出来的。前年下大雨，冲塌了一截坟包，露出来一堆碎陶片。我拣了几块完整的拿去镇上卖，博物馆的人收了。"
"那座老坟——是谁的？"
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
"没有碑。但村里老人说——那是一个女人。姓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