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把手伸到苏念面前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兴奋的抖。掌心朝上,那道弯弯曲曲的线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一横、一弯、一点——从掌根往手指方向走,收在掌心正中央。
苏念放下茶杯,拿起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腹摁在那条线上,摁了两下。苏念安缩了一下手——有点痒。
"别动。"苏念又摁了一下,"不是画上去的。"
"我知道不是画上去的。我试过了,洗不掉。"
苏念松了手,靠回椅背。表情很复杂——不是惊讶,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苏念安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几种情绪搅在一起,哪一种都没占上风。
"你这速度,比你外婆快多了。"
"什么速度?这是什么?"
"这是你跟自己连接上了。"苏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每个人跟世界连接的方式不一样。你外婆的方式是推演盘。你的方式是——什么都不用。"
苏念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
"那——推演盘——"
"推演盘是工具。你外婆用了几十年,后来丢了,才发现不用盘也行。你倒好,连盘都没碰就直接上去了。"
"我不是没碰。我从小看着你用盘长大的。"
"看和用不一样。你从来没有自己上手操作过推演盘吧?"
"没有。"
"那你就直接连接上了。"苏念摇了摇头,"你外婆要是在,得气死。她练了二十年才到这一步。"
苏念安没接话。她把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几遍,那条线安安静静地待在掌心里,不深不浅,像一条天生的掌纹。
接下来一周,苏念安每天练不用推演盘做推演。
从最简单的开始。第一天,她坐在苏念对面,猜苏念下一步要说什么。苏念开口之前她先说——"你要说'先喝口水'。"苏念确实正要说这句。她把嘴闭上了,换了一句——"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你现在想换一句跟我不一样的,但你还没想好换什么。"
苏念盯着她看了三秒。"行。你过关了。"
第二天猜院子里哪朵花先开。老槐树底下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开了六朵,还有三朵含着苞。苏念安指着最右边那个花苞说——"这个。明天早上开。"第二天早上果然开了。苏念蹲在花丛前面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准的。"
第三天猜外面路过的人是男是女。她坐在厢房窗前,听见山路上有脚步声,在看到人之前先说——"男的,四十多岁,穿深色衣服,左脚有点跛。"苏念趴在窗口等那人走过来——男的,深蓝色夹克,走路的时候左脚略微拖了一下。
"年龄呢?"
"不确定。四十到五十之间。"
那人走近了,脸上的皱纹和灰白的鬓角——大概四十五六。
苏念安的准确率从三成开始,五天之内提到了八成。不是每次都对,但错的那些她也能说清楚为什么错了——"我分心了,刚才有一只鸟叫,我的注意力跑到鸟身上了。"
第七天的时候,苏念安跟苏念坐在槐树下喝茶。
"妈,推演盘,其实是一个拐杖。对吧?"
苏念点了点头。"对。但大多数人需要那根拐杖。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直接跟世界连接的。"
苏念安想了想。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把推演盘做成一种入门级的工具?让人先用它学会走,学会了,就可以放下了?"
苏念看着她,眼里有一丝苏念安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欣慰,是惊喜。
"你外婆要是听到这句话,她会很开心。她一辈子都在想怎么让更多人学会推演术。但她一直没想明白——怎么教那些没有天赋的人。"
"因为她的思路一直是从推演盘出发的。盘是核心,人是附属。但如果反过来——人是核心,盘是工具——"
"那就好教了。"
"对。先教人安住自己,再用盘辅助。等他能不用盘了,盘就可以放下了。"
苏念没说话,给苏念安添了杯茶。苏念安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推演盘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多厉害,而在于它是普通人走向推演术的——第一座桥。"
她合上本子,笔帽"咔"地扣上了。
她知道这座桥她有办法建了。
苏念安花了一个月时间设计了一套全新的推演术入门教学方案。核心是那块残片上的原始符号——种子、根、叶子、花——四个阶段对应四个练习。不需要推演盘,不需要任何器具,只需要一根笔和一张纸。第一课教"安",第二课教"观",第三课教"连",第四课教"放"。每课三小时,四课十二小时,一个月内上完。
她给这套方案起了个名字——"种子课"。
写完方案的最后一个字那天晚上,她把方案打印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放在苏念的桌上。苏念翻了几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你先试。"
苏念安拿着那份方案坐在石凳上,用铅笔在封面"种子课"三个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种子——一横一弯一点。画完之后她看着那颗种子,忽然不确定了。
会不会有人愿意学,她不知道。
石桌面上有一道旧裂纹,从桌角往中间走。她拿铅笔尖顺着裂纹划了一道,铅笔芯在裂纹最宽的地方卡了一下,"咔"的一声断了,一小截灰黑色的芯掉进了裂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