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的论文发表三个月后，博物馆的周副馆长找到了她。
"小苏，你那篇论文我看了。影响不小啊，好几家高校的学者给我们打电话，问残片在哪儿，能不能来看。"
苏念安放下手里的登记本。"周馆，残片在库房里，随时可以预约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副馆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是想——干脆办个展览。主题就叫'从符号到推演——一个民间术数体系的考古发现'。你那块残片做核心展品，再配一些相关的民间术数文物，搞一个专题展。怎么样？"
苏念安愣了一下。"展览？"
"对。咱们馆这两年参观量下滑得厉害，上面也在催我们做点有影响力的项目。你这个论文正好是个契机。"
苏念安没有立刻答应。她回了青玄观跟苏念说这件事，苏念听完后没表态，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定。"
苏念安犹豫了三天。第一天她想答应，第二天她后悔了，第三天她又觉得不答应可惜。第四天早上她给周副馆长打电话——
"周馆，展览我做。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有些展品，只能看，不能拍照。"
"哪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副馆长犹豫了两秒。"行。我配合你。"
苏念安把消息告诉苏念的时候，苏念正在正殿里给推演盘上油。她听完后没有说要来博物馆看布展，也没有说不去。第二天一早，苏念安到博物馆的时候，门卫大爷递给她一个包裹——一个旧锦囊，系着一根红绳。
"苏老师，一个老太太送来的。说是给你的。她没留名字，放下就走了。"
苏念安认得那个锦囊。苏瑶的推演盘。
她打开锦囊，推演盘躺在里面，铜面泛着暗光。锦囊内层缝了一个小布袋，里面塞着一张纸条——苏念的字——"你外婆会开心的。"
苏念安把推演盘捧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打电话给周副馆长——"周馆，核心展品有了。"
开展那天来了很多人。比博物馆预期的多三倍——周副馆长大清早打电话给保卫科加了两个保安。门口排起了长队，从博物馆大门一直排到街角的煎饼摊。
展厅在二楼，三百多平米，苏念安自己布的展。进门左手边是残片，独立展柜，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旁边配了符号解读的说明牌。右手边是宋守一的手稿影印件和苏慕白的信件——原件她没拿出来，只放了高精度扫描打印件。展厅最里面，正中央的位置，是苏瑶的推演盘——圆形玻璃罩，从上方打光，铜面上的字符被照得清清楚楚。
苏念安站在展厅角落里，看着那些人隔着玻璃看推演盘，看手稿，看残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凑近了看符号的刻痕，眉头拧着；有人站在推演盘前面不动了，嘴微微张着；有年轻人举手机想拍，被志愿者拦下来——"这个展区的展品不能拍照，抱歉。"
下午两点多，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在推演盘的展柜前站了很久。她拄着一根木拐杖，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旁边的志愿者小姑娘想给她搬椅子，她摆了摆手。
她站了大概十分钟，转头问志愿者——"这个推演盘的主人，现在还活着吗？"
志愿者小姑娘愣了一下，看了看说明牌。"应该——已经去世了。"
老太太"哦"了一声。
"她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在星城住过？"
志愿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要去找苏念安。苏念安已经听到了，从角落走过来。
"您认识她？"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听说过。有一个姓苏的女孩，在星城，靠给别人找东西养活了自己。那东西就是这个吧。"
苏念安看着老太太的脸。皱纹很深，眼睛不太看得清了，眯着。
"您怎么听说的？"
"我年轻的时候在星城住过。菜市场里有人传，说有个女孩会算，丢了东西找她就行。我没去找过。但记得这个事。记了几十年了。"
老太太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苏念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展厅门口的人流里。
她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妈，外婆的推演盘在展厅里，今天有很多人来看它。它不是被锁起来了，它是被看到了。"
过了半分钟，苏念回了四个字——"它回家了。"
展览结束的当晚，苏念安一个人留在展厅里收拾展品。闭馆的广播已经响过了，保安来巡了一圈，她说"我再待十分钟"，保安说"行，苏老师您锁门"。
她开始撤展。先收手稿的影印件，再收信件，最后走到正中央的展柜前，打开玻璃罩的锁，把推演盘捧出来，放进锦囊里。
她正要盖上展柜的盖子，看到展柜底部的托布——黑色的绒布——边角翘起来了一块。她伸手去抹平，指尖碰到了纸的触感。
她掀开绒布。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对折了一次，展开来大概巴掌大。不是博物馆的东西——博物馆的标签都是打印的，这张是手写的。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谢谢。"
笔迹她从没见过。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谢"字的"言"字旁写得太大了，挤得右边的"射"歪到了纸边上。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很认真地写下来的。
苏念安捏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灯光还亮着，一半展柜已经空了。纸条的边角有一小片水渍——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把纸洇黄了一圈，正好洇在"谢"字的第三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