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给推演盘设计的那个独立展柜,是她画了三版图纸才定下来的。
圆形玻璃罩,直径六十厘米,高四十厘米。底座是深胡桃木的,上面铺了一层黑色绒布。光源从正上方打下来,色温三千K,暖光——不是博物馆常用的冷白光。她试过冷光,冷光打在铜面上反光太厉害,字符的刻痕看不清。换暖光之后,铜面泛出一层柔和的琥珀色光泽,刻痕里的阴影变深了,每一个字符都被衬得清清楚楚。
开展第一天她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觉得外婆的推演盘终于得到了它应得的尊重。以前它装在锦囊里,锁在柜子里,藏在箱子底下。现在它被灯光照着,被玻璃护着,被所有人看着。
展览期间,苏念安每天闭馆后都会在展柜前站五分钟。不做什么,就看着。白天人多的时候她不好意思站太久——怕别人以为她在蹭自己的展览。闭馆后人走了,灯还亮着,她可以安静地站一会儿。
第三天晚上她注意到一件事。闭馆之后展厅的灯会调暗——博物馆的节能模式,亮度降到白天的三成。灯暗下来之后,推演盘上的字符——她总觉得——变亮了一点点。不是发光,是铜面上的光泽在暗光下反而更明显了,那些刻痕像是浮了起来。
第五天晚上她忍不住了,拍了张照片发给苏念。
"妈,你看这个盘,它是不是在发光?"
照片拍得不太好,展厅太暗了,手机自动开了夜景模式,画面有点糊。但推演盘上那些字符确实比周围的环境亮一些,像是自己有一层微弱的光。
苏念回了三秒钟——"它一直都会发光。只是以前,只有姓苏的人能看到。"
苏念安看着这条消息,又抬头看了看展柜里的推演盘。暖光从上方照下来,铜面上的字符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生"字符在盘的正中央,旁边围着其他字符,一圈一圈往外扩。
展览的最后一天是周日。来了不少人,有几个是从外地专程赶来的。苏念安在展厅里转了一圈,回答了几个参观者的问题,然后走到推演盘前面,站住了。
她想跟外婆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跟外婆没见过面。苏瑶在她出生前就走了。她对外婆的了解全部来自苏念的讲述——苏瑶怎么丢了推演盘,怎么在星城靠帮人找东西过日子,怎么在青玄观重新开始,怎么把推演术传给了苏念。这些故事她从小听到大,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但她跟外婆之间隔着一整个时代——她没见过外婆的脸,没听过外婆的声音,没被外婆抱过。
但看着这个盘的时候,她又觉得外婆就在旁边站着。跟她一起看着。
她在展柜前站了快二十分钟。最后一个参观者已经走了,志愿者在收拾说明牌,广播开始放闭馆音乐。
苏念安弯下腰,凑近玻璃罩。她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旁边的人都听不到——
"外婆,我好像开始懂你了。"
盘面上的字符没有变化。那些已经亮了几十年的字符安安静静的,"生"字符在正中央,线条清晰,刻痕深邃。
但这个深夜里,在空荡荡的展厅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像瓷器的脆响,又像什么人在远处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苏念安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自己脑补的。
她直起腰,把展柜的玻璃罩锁上,拎起装着推演盘的锦囊,走向展厅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展厅的灯已经调到最暗了。圆形玻璃罩在暗光里像一团模糊的光晕。推演盘在光晕中央,铜面上的字符泛着微弱的琥珀色光泽。
她看到了一个倒影。
不是她自己的倒影——她自己站在门口,离展柜有七八米远,那个距离照不出这么清晰的倒影。倒影在玻璃罩的弧面上,模糊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的轮廓,正对着她。
苏念安的手攥紧了锦囊的带子。她站在门口没动。倒影也没动。两个人——一个活的,一个不是——隔着七米和一层弧面玻璃,对着看了三秒。
然后保安在外面喊了一声——"苏老师,您好了没有?我要锁楼道的门了。"
苏念安转过头——"好了。来了。"
她推开展厅的门走出去,身后的灯灭了。门关上的时候,门框上方的闭门器发出一声长长的"嘶——",气压慢慢泄完,门"咔嗒"一声合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