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把那块金属片翻来覆去地看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去查白先生的资料。查不到多少——白先生这个名字在公开记录里几乎不存在。她托在瑞士的朋友查了日内瓦的华人侨民档案，翻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一个穿西装的瘦高个男人站在一条街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背景是一排欧式建筑，街角有个路牌，写的是法文。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若她还在，该多好。"
没有写"她"是谁。
苏念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是谁？苏瑶吗？如果是苏瑶——那白先生对苏瑶的感情，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如果不是苏瑶——那又是谁？
她去听外婆留下的直播录音。那些旧音频存了十几年了，音质不好，有底噪，苏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苏念安戴着耳机一段一段地听，听到第三段的时候——
"有一个朋友，帮我很多。他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他替我做了多少事。有些人——你当时不知道他重要，等你知道了，他已经不在了。"
苏念安把这段音频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外婆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哭腔，没有哽咽，就是很平静地说。但那个"不在了"三个字——她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下，像是每个字都嚼了一遍才吐出来。
苏念安现在才明白。那个"朋友"就是白先生。外婆不是不提——是她提了——只是没有人听得懂。
接下来几天苏念安一直在犹豫。
要不要继续往下查"天外天"。金属片在手，残片在博物馆库房，推演盘在青玄观。三条线凑在一起，如果她想往下走，不是没有路。
但她不是不敢。
她是觉得——苏瑶一辈子都没有打开那扇门。不是因为打不开。而是因为苏瑶选择了不去打开。
苏瑶的选择一定有她的道理。
苏念安去找苏念聊了一次。苏念正在院子里择菜——豆角，一根一根地撕筋。苏念安蹲在旁边帮忙，扯了半天没扯出筋来。
"妈，如果我不往下查了，你会觉得我放弃了吗？"
苏念头都没抬，手里豆角"啪"地掰成两段。
"那是你的事。你外婆也没有谁逼着她往下走。她是自己停下来的。一个人知道自己该在哪里停下来，比一直往前走，更需要本事。"
"可是——万一那个'第七天门'真的——"
"万一什么？万一打开了能怎样？你外婆不打开也活了一辈子。你太姨婆不打开也活了一辈子。她们活得不好吗？"
苏念安没说话。
"你太姨婆说过一句话——'有些门，不是给你推开的。是让你知道它在那儿。知道它在那儿，就够了。'"
苏念安把手里那根扯不出筋的豆角放回盆里。
"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再不会说话就白活了。"
苏念安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她做了决定。
她把金属片放进苏瑶的推演盘锦囊里——跟那片金叶子放在一起。金叶子在锦囊内层的小布袋里，金属片放外面，紧贴着推演盘的铜面。她拉上锦囊的抽绳，红绳系了一个结。
她端着锦囊走进正殿。正殿的案台上有一块地方是留给推演盘的——方形凹槽，刚好放下。她把推演盘从锦囊里取出来——金属片和金叶子留在锦囊里——把盘放回凹槽，铜面朝上，"生"字符在正中央。
她站在推演盘前面，看着那些字符。
"外婆，你留下的东西我收到了。但我先存着。等我觉得是时候了，再往下走。"
她转身准备走。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的棉麻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三根线香——青玄观门口那种自助取香的，游客来了随便拿。她站在正殿门口，像是来上香的，但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
她看着苏念安，笑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做对了。有些路，不是这一代人走完的。"
苏念安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您——您是谁？"
中年女人没回答。她低头把三根香在门口的蜡烛上点了，插进香炉里，拜了三拜，转身走了。
苏念安追到门口——那个女人的背影沿着石阶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灰色的外套在山风里鼓了一下。她走到石阶拐弯处，弯腰系了一下鞋带——左脚的鞋带散了——系完站起来，继续往下走，转过弯就不见了。
苏念安站在正殿门口，手扶着门框。风从山下面吹上来，吹得她后脖颈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框——手扶着的那根木头上，有一颗钉子冒了头，钉帽锈成了暗红色，比周围的木头面高了大概两毫米，她的虎口正好压在上面，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