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七十三岁那年搬到了青玄观旁边的厢房里住。不是宋守一那间是她自己收拾出来的一个小院子三间房不大但够住。院子里有一棵她刚搬来时种下的桂花树现在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花香她坐在树下泡一壶茶能喝一个下午。
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五点半起床先到正殿上三炷香一炷给苏秀兰一炷给苏瑶第三炷她插在香炉里什么也不说。苏念安问过她那第三炷是给谁的她说给那些已经不在的姓苏的人。苏念安没有再问过。上完香她去院子里扫地槐树每天都会落很多叶子有时候风大刚扫完又落一地她不厌烦反而很高兴说这棵树精神好叶子掉得多说明它活得带劲儿。她拿扫帚的动作跟当年的苏瑶一模一样甚至连腰弯的幅度都一样。
扫完地苏念开始泡茶。茶具是苏瑶留下的那把紫砂壶壶嘴有一个小小的缺口苏念安说换一个苏念不换她说你外婆用了一辈子的壶泡出来的茶有她的手温你换个新的那味就没了。她提着那把紫砂壶坐在桂花树下沏了一壶茶慢慢地喝。上午没什么事她就坐在树下看书什么书都看看推演术的哲学的甚至有几本小说。有时候什么也不看就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光一点点移动从东边到西边。她看一整天也不觉得无聊。偶尔有游客误入青玄观苏念会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来喝茶但她有一个原则不主动提推演术也不主动提苏瑶除非对方先问。
有一天下午来了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小伙子说是来采风的。苏念给他倒了茶小伙子喝了茶之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婆婆你好像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过的一个主播叫什么来着苏半仙。苏念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晃说那是我妈。小伙子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真的假的您是苏半仙的女儿。苏念点了点头说怎么了你奶奶也看她直播吧。小伙子激动得语速都变快了我奶奶是你妈的头号粉丝她手机里现在还存着苏半仙的直播录屏那手机屏幕都裂了也不舍得换因为里面存着视频。苏念笑了笑说替我谢谢你奶奶。小伙子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苏念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个年轻背影走出院门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桂花的香气还在舌尖上。
苏念后来又接待过几个像这样专门来找苏半仙痕迹的游客。有的人是父母辈托他们来看看有的人是自己小时候看过直播长大了想确认那是不是真的。苏念对每一个来问的人都很有耐心她会跟他们讲青玄观的历史讲宋守一讲苏慕白讲她妈妈苏瑶。但她从来不提天外天。那是苏家的最后一个秘密到她这里她决定带走。她不觉得这是自私她只是觉得有些门既然关上了就不必再打开了。她偶尔也会想起苏瑶最后一次坐在槐树下的样子手里拿着推演盘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的深处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现在她懂了那是一种放心。苏瑶放心把一切交给她了她不能辜负那份放心。
苏念有时候会翻出苏瑶当年直播的录屏来看。那些视频存在一个旧平板里是苏念安给她导进去的。她坐在桂花树下把平板放在膝盖上点开一个视频苏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声但语气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平平淡淡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她看了一会儿把平板关上放在一边。不是因为不想看是觉得看多了容易想太多。她现在的生活不需要复杂只需要安静地把每一天过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已经松了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浮起来。她把手翻了个面看到掌心里那道浅浅的纹路。她忽然想起苏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你的命线长。但也长不过你走的路。她把手合上握成了拳。路还在走。那就继续走。
那天下午苏念归从城里过来看她带了一盒桂花糕。苏念坐在桂花树下拆开盒子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味道不错哪家买的。苏念归说不是买的我做的。苏念看了她一眼又咬了一口嚼完点了点头说比你上次做的好吃。苏念归笑了笑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吃着桂花糕谁也没说话偶尔有风吹过几朵桂花落在糕上苏念归把花拈掉继续吃。苏念吃完一块拍了拍手说你有事问我吧。苏念归也不绕弯说外婆玉牌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玉牌你太外婆用过但不全。有一块在你太太外婆苏秀兰手上她带走了一块你太外婆留了一块。苏念归问那第三块呢。苏念看了她一眼说你妈妈小时候见过一次你太外婆拿在手里看的。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苏念归没有再追问下去她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桂花树下真舒服都不想走了。苏念说那就多坐一会儿不赶你。
夕阳的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和茶杯上画了金色的光斑。苏念归看了看手机说妈喊我回去吃饭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把桂花糕的盒子盖上推给苏念留着慢慢吃。苏念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没有挽留说了句路上慢点。苏念归走出院门回头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沿着下山的路走了。苏念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拐了个弯被树丛挡住了她才收回目光低头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糕凉了但味道还在。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站起来收拾了茶具往厨房走去。她在水池边洗杯子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在她手指上水是凉的但她没有调热水。她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了手才回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