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青玄观来了一个年轻游客。
二十出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运动鞋上沾着黄泥——从山脚走上来的。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正殿,看了看三棵槐树,最后走到苏念坐的竹椅旁边,蹲下来。
"婆婆,请问一下,青玄观以前是不是住过一个很会算命的苏半仙?"
苏念从书上抬起眼睛。她今年七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面前这个小伙子——晒得黑,汗还没干透,T恤领口歪了。
"住过。她是我妈。"
小伙子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苏念刚才给他倒的凉白开,他正端着喝。
"真的假的——您——您是苏半仙的女儿?"
苏念点点头。"我长得不像吗?"
小伙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像——我小时候在老家——我奶奶天天看苏半仙的直播——说她是活神仙——我一直以为那是电视剧里编出来的人——没想到——真有其人。"
"你奶奶现在还看吗?"
"看!还看呢!存一个旧手机里——那手机屏幕都裂了——她不舍得换——因为里面存着苏半仙的直播录屏。时不时翻出来看。我上个月回家,她还拉着我说——'你看你看,苏老师说了,好好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苏念笑了一下。"她算这些,很准的。"
"真的准吗?我奶奶说苏半仙当年帮她算了一卦——说她儿子的婚事会在第二年秋天定下来。第二年秋天——我真的多了个嫂子。"
"那可能是碰巧了。"苏念喝了口茶,"也可能不是。"
小伙子激动得语无伦次,说了一堆他奶奶的事——他奶奶怎么在手机上看直播,怎么跟村里的老太太们讲苏半仙的故事,怎么逢年过节给苏半仙"烧柱香"。苏念听着,没打断他。
"婆婆——我能拍几张照片吗?"
"拍吧。"
小伙子掏出手机,拍了正殿——拍了槐树——拍了石桌上的搪瓷杯——拍了院子里的石板路。拍了一圈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婆婆——能不能拍一张您本人?"
苏念摆了摆手。"我这个老太太有什么好拍的。你去拍那棵树,那棵树比我好看。"
小伙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但他转身走到院子另一头的时候,偷偷回头拍了一张——苏念坐在槐树下的背影,竹椅靠背挡了半个身子,白头发被风吹得乱了几缕。
"婆婆——苏半仙晚年是不是一直住在这里?"
"没有。她晚年住在城里。但她的推演盘,在这里。"
小伙子眼睛亮了。"能看看吗?"
苏念想了想。"那个不对外开放。但你可以——在门口看一眼。"
她站起来领着小伙子走到正殿门口。小伙子站在门槛外面,探头往里看——案台上摆着一个老旧的铜盘,灯光暗,看不太清上面的字符,但能看到盘面泛着暗沉的光泽。
小伙子站了几秒,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谢谢婆婆。"
"不客气。下山慢点走。"
小伙子走了。苏念回到竹椅上坐下,把书翻到刚才看的那页,看了两行没看进去。她拿起手机给苏念安打了个电话。
"今天来了个游客。他奶奶是你外婆的老粉。几十年了,还在看你外婆当年的直播录像。"
苏念安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说——如果外婆能看到这一幕,她会怎么想?"
苏念想了想。
"她会说——'我就说嘛,我当年还是挺红的。'"
苏念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笑,带着点鼻音。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安翻出了苏瑶的一段直播录音。那是苏瑶六十岁那年的一场——在线人数只有三百多。音频质量不好,有底噪,苏瑶的声音偶尔被电流声盖住。苏念安戴上耳机,跳过了前面十几分钟,拉到结尾——
苏瑶在镜头前笑着说:"我这几十年,帮过不少人。但最想帮的那个人,一直没找到。可能那个人,还没出生吧。"
苏念安把耳机摘下来,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音频的波形图。波形是一条绿色的线,在苏瑶说完"还没出生吧"之后,线抖了一下——像是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然后变成了一条直线。
直线持续了三秒。第四秒的时候,波形又开始动了——是直播间里有人刷了一条弹幕,系统提示音"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