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睡着之后，苏念安一个人去了正殿。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案台上的推演盘在暗处泛着一层微弱的铜光。她从旁边的香筒里抽了一炷香，在蜡烛上点了，插进香炉里。烟丝细细地往上飘，被门缝吹进来的风一歪，散了。
她跪在蒲团上。膝盖碰到垫子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垫子太薄了，底下的砖硬邦邦的。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开口，什么也说不出来。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就那么跪着，跪了大概十几分钟。香烧了三分之一，烟变成了一条直直的线——风停了。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如果旁边有人也听不清。
"外婆——你给我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没有人回答她。正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推演盘在案台上不动声色，铜面上的字符沉在暗影里，看不清。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酸得厉害，扶着案台缓了一会儿。手碰到了案台的边缘——木头的，磨得很光滑，不知道多少只手摸过。
她想起苏瑶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段话。那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有的字连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两个字，她当年辨认了好几遍才看全：
"'启'字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走的。它亮了，你就得往前走，不能停。"
她之前一直没太明白这句话。推演盘上的字符亮了，为什么要往前走？走到哪里去？怎么走？苏瑶没写。笔记本到那一行就结束了，后面全是空白。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启"字亮了——在苏念归的手碰到推演盘的那一刻亮了。不是苏念安自己激活的，不是苏念激活的，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什么都不知道，手搭上去，它就亮了。
她掏出手机给苏念打电话。已经快半夜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犹豫了两秒还是拨了。
苏念接得很快。声音很清醒，没有一点睡意。
"看到'启'字了？"
苏念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这时候打电话，没别的事。"
苏念安嗯了一声。
"那就做好准备吧。"苏念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大概是晚上喝茶喝多了，"你外婆的推演盘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可能不是你。是你女儿。"
苏念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指尖发凉。
"你不是说——等她长大了再让她决定吗？"
"决定是她做的。但路——是推演盘帮她选的。"苏念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你外婆当年也是被推演盘选的。不是她选的推演盘，是推演盘选的她。我当年也是。这是苏家每一代人的——"
"宿命？"苏念安接了过去。
"你要叫宿命也行。我更愿意叫它——活该。"苏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谁让咱们姓苏。"
苏念安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摁着手机侧面的音量键，一下一下的。
"妈，我怕。"
"怕什么？"
"怕念念将来——走那条路——太苦了。"
"苦不苦她自己知道。你替不了她。你外婆替不了你，你也替不了你女儿。"
苏念安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正殿又黑了。只有那炷香还亮着一点红，像一颗烧到最后的煤核。
她回到厢房。苏念归还在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婴儿的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血管。小嘴嘬了两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
苏念安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指腹碰到那层软软的皮肤，温温的，嫩得像豆腐。
"念念——你将来，会怪妈妈把你生在这个家里吗？"
小婴儿没有回答她。但就在苏念安说完这句话之后——苏念归在梦里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咧了咧，很快又收回去了。眼睛没睁开。
苏念安看着那个笑，盯了几秒。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女儿的肩膀。
那天晚上苏念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岔路口。左边的路通向青玄观的大门——门开着，门外是阳光，白晃晃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很暖。右边的路通向正殿深处——越往里越暗，但最深处有一点光，像是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灯。
她的脚不受控制地迈向了右边那条暗的路。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苏念站在阳光下。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头发白的，脸上是苏念安从没见过的表情——很安详，很松弛，嘴角微微弯着。
苏念冲她挥了挥手。不是招手让她过去，是道别。
苏念安想喊她——嘴张开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脚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暗处的光越来越近——
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鸟还没叫。苏念归在旁边睡得正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苏念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出了一层薄汗。
枕头被她睡的时候蹭歪了。她伸手把枕头摆正，枕套的角折了一下，她用手指沿着折痕捋平，指甲刮过棉布的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