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一岁两个月的时候，会爬了。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爬——是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窜，速度还不慢，一不留神就从这头窜到那头去了。苏念安每次带她来青玄观都得时刻盯着，院子里石板路不平，磕一下就是一个大包。
那天下午苏念安在厢房里接电话——博物馆那边有个入库登记出了问题，催她回去处理。她让苏念归在正殿门口的垫子上坐着玩，给了她一个木头拨浪鼓，心想几分钟的事，打完电话就回来。
电话打了七八分钟。挂了之后她走回正殿——
苏念归不在垫子上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正殿。苏念归在案台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来的——坐在地上，仰着头，两只小手抓着案台边缘垂下来的红绳——就是系锦囊的那根。
"念念！别动！"
她话还没说完，苏念归两只手往下一拽——"哗"的一声——锦囊从案台上滑下来，砸在地上。红绳松了，推演盘从里面滚出来，在石板地上转了两圈，"叮叮"两声，正好停在苏念归面前。
苏念归低头看着那个铜盘，两只小手伸过去，捧起来。
苏念安跑过去的时候，看到了——
盘面上所有的字符都在发光。
不是亮一下就灭的那种。是一直亮着。琥珀色的光从每一个刻痕里渗出来，几十个字符同时亮着，像有人把灯打开了。正殿里本来暗，铜盘的光把苏念归的小脸照得一片金色。
苏念安愣了三秒。
然后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拿推演盘。苏念归不肯松手——两只小手抓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嘴里发出不满的声音——"啊啊——啊——"地抗议，小脸涨得通红。
"念念，给妈妈。这个不能玩。"
"啊啊——！"
"念念——听话——"
苏念归不松手。苏念安不得不用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小婴儿的手指头肉嘟嘟的，力气却出奇地大，掰开一根又卷回去抓。哄了快两分钟才把盘从她手里拿出来。
拿回来的时候——盘面上的光慢慢暗了下去。一个一个字符的光灭掉，像灯被关了，最后只剩"生"字符还亮了一瞬，然后也灭了。铜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暗沉沉的。
苏念归看着盘被拿走，嘴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不是假哭，是真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够不着盘。
"好了好了——不哭了——"苏念安把推演盘放在身后，抱起苏念归，拍了拍她的背，"那个不能玩——妈妈给你拿拨浪鼓——"
苏念归趴在她肩膀上哭了得有五分钟，抽抽搭搭地慢慢停了。鼻涕糊了苏念安一肩膀。
苏念安抱着她去院子里找苏念。苏念正在给墙根下那丛月季浇水——塑料壶举得老高，水流浇在土里，溅起一小片泥点子。
苏念抬头看了一眼苏念归红红的眼眶。
"怎么哭了？"
"她把推演盘从案台上拽下来了。"
苏念浇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水从壶嘴流出来，歪了，浇到月季的叶子上，顺着叶脉往下淌。
然后她继续浇水。
"嗯。知道了。"
"就这？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苏念把水壶放下来，"她自己拽的，又不是你给她拽的。一岁多的孩子，什么都抓，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你把盘放高点不就完了。"
苏念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知道苏念不是不在意——苏念是不想让她在意。
当天晚上，苏念安哄睡了苏念归之后，一个人去了正殿。
她把推演盘从锦囊里拿出来，在灯下仔细看。铜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今天下午那些亮过的字符现在安安静静的，跟普通铜盘没有区别。她翻过来看背面——也什么都没有。
她把推演盘放回锦囊里。然后她注意到了——锦囊的底部。
之前那个锦囊的底部是干净的，深蓝色的棉布，什么也没有。但现在——她凑近了看——棉布的纤维里，透出一个字。
不是写上去的，不是绣上去的，不是印上去的。像是从布料内部渗出来的——棉布的经纬线之间，隐约浮着一个淡淡的灰白色的字，要侧着光才看得清。
"归。"
苏念安把锦囊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那个"归"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锦囊底部，笔画不深不浅，右边的"彐"比左边的"止"大了一圈——跟她女儿名字里的那个"归"，写法不太一样。这个"归"字的最后一笔往右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尾端分了叉，像一条路的尽头裂成了两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