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从小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跑。
周一到周五在城里上学，住在苏念安和陆敬之的公寓里，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陆敬之骑电动车送她到学校门口。下午三点半放学，苏念安的同事帮忙接一下，等到苏念安下班再接回家。周末苏念安把她送到青玄观，陪苏念住两天。周日晚上接回来，周一继续上学。
她的同学们周末去上钢琴课、编程课、英语课、围棋课、画画课。她去青玄观扫地、泡茶、喂鸡。苏念养了三只母鸡，养在院子西边的鸡圈里，苏念归每周去捡鸡蛋，捡了端进厨房，苏念给她煮了当早饭。
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直到上小学三年级。
三年级有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周末》。苏念归写了她在青玄观的日常：
"我周末去山上帮外婆打扫院子。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槐树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白色的花瓣，像下雪一样。我踩在上面，鞋底是甜的。外婆说不许扫，等花落完了再扫。我就坐在树下吃花瓣，花瓣也可以吃，有一点甜，有一点涩。"
语文老师在作文下面批了一行红字："想象力丰富，但下次请写真实的事情。"
苏念归回家把作文本给苏念安看。苏念安看完，翻到老师批的那行字，笑了一下。
"老师不相信你去山上？"
苏念归点头。"老师说，现在的孩子周末不是补课就是玩手机，哪有去山上扫院子的。"
"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
苏念安摸了摸她的头。"下次你带一张照片去给老师看。"
苏念归后来真的带了一张照片去学校。照片是苏念安拍的，青玄观的院子，槐花落了一地，苏念归蹲在树下，手里捏着一串槐花，抬头对着镜头笑。照片打印出来过塑了，苏念归举着它走到老师办公桌前面。
"老师，这是真的。"
语文老师接过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青玄观的土墙、石板路、老槐树、白花瓣，跟作文里写的一模一样。
"这个地方，是真的？"
"真的。我每个周末都去。"
老师把照片还给她，没再说什么。
苏念归在学校几乎不提"推演术"这三个字。因为她有一次提了。
那是二年级的事。课间聊天，几个小孩围在一起说自己家里大人是干什么的。有人说我爸是警察，有人说我妈是医生，有人说我爷爷是开饭馆的。苏念归说："我太外婆会算命。"
她当时还小，不懂"算命"这个词在同学耳朵里是什么意思。
同桌一个男孩当场笑喷了。"你太外婆是神婆啊？哈哈哈哈哈！你也是小神婆吧？你会不会算我明天考试几分？"
其他小孩跟着笑。苏念归脸涨得通红，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跟同学提苏家的事了。别人问她你家周末干什么，她就说："去乡下看望外婆。"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的家和别人家不一样。
她家正殿里供着一个会发光的铜盘子。她外婆不用看手机就能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准确率比天气预报高。她妈妈只看一个人的字迹就能说出那人的性格，准得吓人。她自己一岁的时候把那个铜盘子从案台上拽下来过，盘子亮了，她不记得这事，但苏念安跟她说过。
这些事她不说。不是因为她不信，是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别人不会信。
十岁那年的一个晚上，苏念归在厢房里睡不着。苏念安那天没来，回城里处理学校的事了，苏念归一个人跟苏念在青玄观。苏念八点半就睡了，老年人睡得早。苏念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出了厢房。
月光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石板路上有槐树影子，风一吹就晃。她光着脚踩在石板上，凉的，走到正殿门口，门没关严，推了一条缝。
正殿里暗暗的，案台上那个锦囊搁在凹槽里，红绳垂下来一截。她走进去，站在案台前面。案台到她胸口的高度，踮起脚尖刚好够到边缘。她伸手往上探，指尖碰到了红绳的绳头。
"你要做什么？"
苏念归吓得浑身一哆嗦，手缩回来，差点往后摔倒。她回过头。
苏念站在正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没穿鞋，光脚踩在门槛上。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我，我就看看。"苏念归的声音发虚。
"看什么？"
苏念归没回答。她低着头，脚趾头在石板地上抠来抠去。苏念走过来，没穿鞋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她走到案台旁边，伸手把锦囊的红绳塞回去，塞进了凹槽里。
"回去睡觉。"
"外婆。"
"嗯。"
"那个盘子，什么时候能给我看？"
苏念没回答。她弯腰把苏念归的拖鞋捡起来递给她。苏念归接过去穿上，一前一后地走回厢房。苏念跟在后面，脚步声轻得像没有。
到厢房门口苏念归钻进被窝。苏念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门带上。门合到一半的时候，苏念归听到苏念在门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快了。"
门"咔"地关上了。苏念归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白线的尽头刚好落在墙角一块翘起来的墙皮上，墙皮卷了一个小卷，翘起来的部分里面是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