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她们正在青玄观的院子里吃西瓜。
七月的下午，槐树影子把半个院子盖住了，石桌上摆着半个切开的西瓜，苏念安用刀一块一块地叉着吃。苏念归啃完一块，汁水糊了半张脸，拿袖子擦了一下，把西瓜皮扔进旁边的搪瓷盆里。
然后她突然很认真地看着苏念安。
"妈妈，推演术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外婆她们编出来的故事？"
苏念安手里的西瓜皮停在半空。她看着女儿的脸，十岁的小孩，门牙刚换完，新牙长得歪歪扭扭的，但眼神不像一个十岁的小孩。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像是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放了很久，今天才找到出口。
"你觉得你太外婆的推演术，是假的？"
苏念归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同学说算命都是骗人的。但外婆每次帮我找东西都找得到。上周我的橡皮丢了，外婆闭着眼睛想了三秒钟，说在你书包侧兜里夹着。我回去一翻，真的在那儿。我不知道该信谁的。"
苏念安笑了一下，把西瓜皮扔进搪瓷盆。"那你自己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你不相信别人说的，你总该相信你自己试出来的。"
"怎么试？"
"你太外婆的推演盘就在正殿里摆着。你去试试。"
苏念归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那个盘子？外婆说不让我碰。"
"我让你碰的。去吧。"
苏念归没有继续吃西瓜。她站起来，擦了擦手，跑进了正殿。苏念安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跑过院子，槐花还没到开的时候，地上只有几片落叶。
苏念归站在案台前面，仰头看着那个锦囊。案台到她下巴的高度，踮起脚尖够不到。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苏念的厨房门口搬了一把小木凳，"咯噔咯噔"地搬进正殿，踩上去。
凳子有点晃，她扶着案台边缘稳了稳，伸手把锦囊够了下来。红绳解开，推演盘从里面滑出来，她两只手接住。
盘面很凉。铜的触感比她想象的沉，比她一岁时捧着的那次重得多，虽然她不记得那次了。那些字符在午后从门缝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暗淡的光，像是刻在铜面上的花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她捧着推演盘跑回院子。"妈妈，怎么试？"
苏念安把最后一块西瓜吃完了，拿纸巾擦了擦手。
"你把它放在桌子上，用手掌贴着它。然后，在心里想一个你特别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不要说出来，就在心里想。然后，看看盘面上有没有字符亮起来。"
苏念归把推演盘放在石桌上。两只手掌贴上去，铜面冰得她缩了一下手指，但没拿开。她闭上眼睛。
院子里很安静。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搪瓷盆里的西瓜皮被风吹歪了，蹭着盆壁发出轻微的"吱"声。苏念归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跟谁较劲。
大概过了二十秒。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盘面。
盘面上有一半的字符在发光。
不是反光。不是阳光照在铜面上的那种亮。是从刻痕里渗出来的光，琥珀色的，几十个字符同时亮着，从盘心往边缘扩散，像有人从盘的里面点了一盏灯。
苏念归"啊"了一声，两手猛地缩回来。
推演盘失去支撑，"哐"地砸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盘面上的光瞬间灭了，一个一个字符暗下去，像灯被关了。最后只剩下"生"字符的位置多亮了半秒，然后也灭了。
石桌上安静了。推演盘躺在那儿，铜面朝上，暗沉沉的，什么也不像。
苏念归站在那儿，两只手缩在胸前，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念安看着女儿被吓到的样子，想起了苏瑶跟她讲过的故事。苏瑶第一次激活推演盘的时候，也被吓到了，把盘掉在了地上。苏家的女人，好像都是这么开始的。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吓到了？"
苏念归点头。点得很用力，脑袋跟着晃了两下。
"妈，它为什么会亮？"
苏念安把手从女儿头上拿开，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它在回答你。"
苏念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推演盘，盘面暗着，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像刚才那个发着光的东西。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盘面边缘。没有反应。又戳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有。
旁边搪瓷盆里的西瓜皮滑了一下，"咕咚"一声翻了个面，西瓜皮红色的那面朝上了，汁水从盆底渗出来，在石桌上洇了一小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