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二十岁那年，把青玄观里里外外重新修缮了一遍。
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骨架小，像苏瑶年轻时候，但眼神不像苏瑶那么冷。苏瑶的眼神是刀子，苏念归的眼神是温水。在城里读大学，学的是文化传媒，大二开始就一直在琢磨怎么给青玄观做点事。想了三年，终于想明白了。
让它变得更好。
她没有向家里要钱。自己在学校里发起了一个众筹项目，取名叫"让百年青玄观接上互联网"，目标筹款五万块。她拍了三分钟的视频，手机拍的，没滤镜没配乐，就是青玄观的院子、正殿、推演盘、老槐树，加上她自己的旁白。
她原以为能筹到一万就不错了。结果一个月下来，筹到了十二万。
很多捐款的人她根本不认识。留言区翻一翻，什么人都有。有人说"我是苏半仙的粉丝，替我奶奶捐的"，有人说"去过那个道观，很安静，值得修一下"，还有人说"我不知道什么推演术，但那个院子里的槐树很好看"。
筹款到账之后，苏念归找了镇上的施工队，把青玄观的屋顶翻修了一遍，换了新瓦。旧瓦碎了不少，下雨天漏，苏念拿盆接了十几年，这次终于不用接了。外墙重新抹了一遍灰，保留了老墙的质感但不再漏风。正殿装了新的照明灯，不再是以前那个昏昏暗暗的灯泡了。推演盘在新的灯光下，铜面上的字符比从前清楚了一倍。
苏念安周末来看修缮进度，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不错。比我预期的要好。"
"那当然。"苏念归蹲在正殿门口看工人调灯的角度，"我花了三个月选施工队呢。"
最让苏念安哭笑不得的是，苏念归在青玄观院子里架了一个Wi-Fi路由器。
白色的路由器钉在厢房外墙的墙角上，网线从窗户拉进来，沿着墙根走了半圈，接进苏念归住的厢房。工人在墙上钻孔的时候，苏念站在院子另一头看着，手里端着搪瓷杯，表情很复杂。
"你这个，在道观里装Wi-Fi。你太外婆要是知道，她可能，嗯。"苏念顿了顿，喝了口茶，"她会说，'好，以后追剧方便了。'"
苏念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苏念归从正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网线，"外婆你别站在那儿，工人要过。太外婆真会追剧吗？"
"你太外婆连智能手机都玩不利索，追什么剧。"苏念把搪瓷杯搁在石桌上，"但她要是活在你们这个年代，估计第一个学会的就是开直播。"
苏念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苏念一眼。那个眼神苏念安看到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修缮完工之后，苏念归还在青玄观门口挂了一块新的牌匾。她去镇上找了个老木匠，用柏木做的，上面的字是她自己写的，拿毛笔写了让木匠刻的。
"青玄观·苏氏推演术传承地"
挂上去之后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字写得不算特别好，比苏瑶的差，但比苏念安的强。
苏念从院子里走出来，仰头看了看牌匾。
"嗯，比你外婆的字好看一点。就一点。"
苏念归乐了。"就一点啊？"
"你想怎样？想比你太外婆写得好？你还早了五十年。"
苏念归伸手摸了摸牌匾的边角。木头是新刻的，字槽里还留着木屑，她用指甲抠了抠，抠出几条细丝。
当天晚上下了一场雨。
苏念归睡到半夜被雷声吵醒，翻了个身又想睡，突然想到新装的Wi-Fi设备在院子里，路由器虽然说是防水的，但她不放心。她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出了厢房。
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槐树叶子被雨水打得"沙沙"响，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水，反射着正殿窗户透出来的灯光。她先去检查了路由器，拿塑料袋包了一层，又拿胶带缠了几圈。然后她站在院子里，准备回房。
回头的时候她看到了。
正殿里新装的那盏灯，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了一个影子。
她愣住了。
那个影子不像是灯光透过窗格形成的光影。窗格的影子应该是横平竖直的线条，方方正正。但地上那个影子不是方的。它有弧度，有轮廓，像是一个盘腿坐着的人。
苏念归站在雨里，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十几秒。影子不动。灯不动。槐树叶子上的雨水滴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她肩膀上，凉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正殿门口，推开门。
正殿里空无一人。灯亮着，推演盘在案台上安安静静地搁着，铜面反着灯光。什么人也没有。
她关上门，退回院子里。再看地上，影子还在。
雨滴从槐树叶上落下来，砸在石板上，溅起一小朵水花。水花落在那个影子的边缘，把轮廓打模糊了一瞬，又恢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