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也开直播了。
但不是算命。苏瑶当年是在直播间里帮人找东西、看运势,靠的是推演术的实操。苏念归不一样,她走的是另一条路,讲推演术的历史。
从苏慕白独走苍山讲起,到苏秀兰守了青玄观一辈子,到苏瑶一个人扛着推演盘在星城讨生活,到苏念安接了学校的担子,再到她自己。一家五代人,一百多年的事。
她的直播风格跟苏瑶完全不同。苏瑶是"冷面俏半仙",话不多,眼神利,一句"你钥匙在沙发缝里"就把人镇住了。苏念归走的是家常讲故事的路子,穿着普通的卫衣,坐在青玄观的院子里,槐树底下,石桌旁边,搪瓷杯搁在手边,对着手机镜头,像跟朋友聊天一样。
她的第一场直播,在线人数只有二十三个人。其中十一个是她同学,一个是苏念安,一个是苏念,剩下都是路人。
她没有觉得尴尬。反正太外婆当年也是零人在线起步的,二十三个比零强多了。
她对着那二十三个人讲了苏慕白独走苍山的故事。苏慕白当年一个人背着石碑上了苍山,在山顶待了三天三夜,下来之后刻了那块白石碑,碑上的符号后来成了推演盘的底层逻辑。她讲到苏慕白下山的时候,山路断了,他是抓着藤蔓爬下来的,手掌磨得全是血泡。
讲到最后她自己先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鼻子一酸,眼眶热了,声音哽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缓了两秒,继续讲。
那场直播之后,有一个观众把录屏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配了一个标题:"一个家族一百年的秘密,听完泪崩。"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第二天早上苏念归醒来看了一眼,破了三百万。
她的粉丝从二十三个涨到了八千。
苏念归发现,现代人不是不喜欢听老故事,而是没有听到好的讲故事的人。她从小在青玄观长大,听苏念讲苏瑶的故事讲了一百遍,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讲苏瑶在星城那间出租屋里第一次激活推演盘的时候,手是怎么抖的,光是什么颜色的,推演盘掉在地上发出什么声音。她能把这些讲得活灵活现,因为她不是在背书,她是在讲她家的事。那些事就长在她脑子里。
苏念安偷偷在直播间里潜水看了一次苏念归直播。
苏念归那天讲的是苏瑶当年一个人扛着推演盘在星城讨生活的段落。她讲到苏瑶第一次直播的时候只有七个人在线,苏瑶对着那七个人说"今天人不少",底下弹幕刷"哈哈哈哈婆婆你好可爱"。
苏念归讲到苏瑶帮一个单亲妈妈找到了走丢的孩子,讲完后直播间突然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幕全在刷"泪目了"。
苏念安在屏幕这边也红了眼眶。她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妈,念念直播的画面,看起来有点外婆年轻时候的影子。"
苏念回了一个字。"像。"
然后又发了一条。"比她外婆当年强。她外婆直播的时候,连个三脚架都没有,拿两摞书夹着手机。"
苏念安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直播。
直播间人数涨得很快。从八千到一万,从一万到三万,从三万到五万。苏念归每周播两场,每场一个半小时,讲一个完整的段落。她讲苏秀兰守青玄观那段,弹幕里有人问"苏秀兰后来嫁人了吗",她答"没有,她守了一辈子,一个人"。弹幕刷了一屏的"心疼"。
直播间人数突破五万的那一晚,苏念归正准备下播。
她对着镜头说"今天就到这里,下周讲苏瑶在星城的故事,谢谢大家",正要伸手关掉直播,弹幕里突然滚过一条留言。
跟其他留言不一样。其他人发的是"好听""泪目""下播太早了""下周见",这条留言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讲的故事很完整。但你是不是漏了一个人。那个姓白的,为什么你不讲他的结局?"
苏念归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她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三秒。弹幕滚上去了,被新发出来的"下周见"盖住了。她往上翻了两下,找到那条留言,又看了一遍。
姓白的。
她知道这个人。白先生。苏瑶当年的朋友,在战火中带走了一部分秘密,去了瑞士,一个人过了一辈子,直到死去。苏念安跟她提过,但每次提到白先生,苏念安都说得很简略,像是有什么东西没说完。
她从来没有在直播里讲过白先生。不是忘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讲。她知道的那部分太少了,少到连一个完整的故事都拼不出来。
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下周我会讲",然后关掉了直播。
手机屏幕暗下来,映出她自己的脸。院子里的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搪瓷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她拿起杯子想喝一口,杯沿上有一道细裂缝,从杯口往下走了大概一厘米,裂缝的末端卡着一小片茶垢,深褐色的,像一颗极小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