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走的那天是一个秋天的下午。
阳光很好,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了一块金黄色的光斑。光斑随着窗帘的晃动微微移来移去,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苏念归坐在床边,握着苏念安的手。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暖了,皮肤下面的骨头硌得明显,青筋浮在表面。但依然有力,苏念安回握了她一下,指节收紧,又松开。
"念念,你来了。"
苏念归鼻子一酸。"妈,我一直在这儿。"
"我知道。"苏念安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力气笑完整,"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你太外婆了。她还是那个样子,板着脸,在算什么东西。"
苏念安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每天只喝几口水,护士来挂营养液她不让,说不用了。但那天精神特别好,跟苏念归说了一会儿话。问青玄观的槐树今年开得好不好,苏念归说开得好,满院子都是白的,落了三天才扫完。问苏念有没有按时吃饭,苏念归说外婆吃得比我还多,昨天中午吃了两碗饭。问直播间的粉丝涨到多少了,苏念归说涨到三十万了,上周有个粉丝从北京专门来看青玄观。
苏念安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问了很久,然后她安静下来。头偏向窗户那边,看着窗外不远处的山,山上已经黄了一片。
"我想回青玄观了。"
苏念归愣了一下。"妈,你现在的身体……"
"我知道。"苏念安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不在医院里走。我要在青玄观。"
苏念归联系了医院,办了手续。救护车把苏念安送到青云山脚下,剩下的路车开不上去,苏念归借了一副担架,找了两担护工抬着往上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念安突然说想下来自己走。
护工停了,苏念归犹豫。苏念安看着她,眼神比这几天都亮。
"最后一段路,我自己走。"
苏念归把她扶下来。苏念安的脚踩在石板路上,站不太稳,整个人的重量压在苏念归胳膊上。她一步一步地走,走几步歇一下,歇完了再走。从山门口到青玄观的院子,平时五分钟的路,她走了快二十分钟。
到了院子里,她扶着苏念归的手走到槐树下那把竹椅旁边,慢慢坐了下去。竹椅"吱呀"响了一声,承住了她的重量。
"到了。"
她靠在竹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穿过槐树叶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一晃一晃的。十月的风从山下面吹上来,不凉,带着一点桂花味。
苏念从正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竹椅旁边,放在苏念安手边的石桌上。搪瓷杯,菊花茶,跟十几年来每天泡的一样。
苏念安没有喝。她睁开眼睛,看着苏念。苏念比她上次见又瘦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腰还是挺直的。
"妈。"苏念安叫了一声。
"嗯。"
"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决定,就是生了念念。"
苏念没有接话。她伸手握住苏念安的另一只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两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只苍老,一只更苍老。
下午三点十七分,苏念安走了。
走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像在做着一个好梦。苏念归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直到苏念安的手完全凉了,她还是没有松。指甲掐进苏念安的手背里,留下几个白印子。
苏念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把苏念归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掰的时候很慢,很轻。
"让她走吧。她累了。你太外婆在那边,等了她很久了。"
苏念归的手被掰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被苏念安的手指压出了一道红印,还没退。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石桌上那杯菊花茶的热气散尽了,杯里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
那天晚上,苏念归一个人坐在正殿里。
推演盘放在她面前的案台上,铜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盘面上的"生"字符从她记事起就一直亮着,淡淡的琥珀色,像一盏永不熄灭的小灯。
但那天晚上,它暗了下去。
不是突然熄灭的那种。是一点一点地,光从字符的边缘开始收缩,像潮水退去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回退。退到字符中央的时候停了一下,微微闪了两闪,然后灭了。
盘面恢复了最原始的暗色。像它被苏瑶第一次激活之前那样安静。铜面上几十个字符沉在暗影里,一个也不亮。
苏念归盯着那个灭掉的"生"字符看了很久。她伸手摸了一下盘面,铜是凉的,凉得彻底。她的指尖在"生"字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正殿角落里的那盏新灯"嗡"地响了一声,灯丝闪了一下,又稳了。光打在推演盘上,铜面反射出一小块光斑,光斑正好落在案台边缘那道旧裂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