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在整理苏念安遗物的时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本子。
牛皮纸包的，外面用红绳扎着。她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把红绳解开。绳结很紧，她拽了两下才拉开。本子不大，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普通横线本，封面什么字也没写。
翻开第一页，是苏念安的手写体。苏念安的字跟她的人一样，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很清楚。日期写在最上面，三个月前。苏念归算了一下，那是苏念安最后一次住院之前写的。
她早就准备好了。
"念念：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妈妈活了八十岁，走了自己想走的路，教了自己想教的课，生了自己想生的你。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苏念归的眼眶热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继续往下读。
"推演术这件事，妈妈用了一辈子才真正搞明白。不是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推演术来回答。你太外婆当年帮人找手机，不是因为手机多重要，是因为那个手机对那个人重要。你外婆教书，不是因为推演术能当教材，是因为有人愿意学。妈妈做在线课程，不是因为九块九能赚钱，是因为那些年轻人认真。
"推演术帮不了你所有的事。但它可以帮你想清楚，什么事值得做。这句话是妈妈琢磨了五十年才琢磨明白的，现在送给你。
"你太外婆苏瑶，当年用推演术帮人找手机。你外婆苏念，用推演术教书。妈妈用推演术传承文化。你，会用推演术做什么？妈妈不知道。但妈妈相信，你做的一定是对的。
"那片金叶子，如果你决定去磨憨，带上它。妈妈在那里等你。"
苏念归的手停在这一行字上。"妈妈在那里等你。"她读了两遍。磨憨。苏念安没去过磨憨，但她说"在那里等你"。苏念归懂了。不是肉体的"那里"，是另一种"那里"。
她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苏念安的笔迹开始变得不稳，字歪歪扭扭的，横线压不平，竖画往下坠，像是握笔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但字还是坚持写完了，一笔一划，没有跳过任何一个。
"念念，妈妈爱你。"
四个字后面没有句号。笔迹在"你"字的最后一捺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一直拖到纸的边缘才断掉，像是手再也抬不起来了，笔顺着惯性滑下去的。
苏念归看完信，没有哭。
她把信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对齐，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口袋浅，信封露出一截边角，她把它往里按了按，按平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回到青玄观之后，她去院子里给那棵槐树浇了水。
水管接在厨房的水龙头上，长长的绿色软管拖过石板路，拖出一道水痕。她拧开水龙头，水从管口涌出来，浇在槐树根部的土里，土色变深了，冒出一股泥土的腥气。她浇得很慢，围着树根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发出"咕咕"的细响。
浇完水之后她关了水龙头，把水管卷起来挂在墙上的铁钩上。然后她站在槐树下，仰头看天。
十月底的天空很蓝，蓝得发白。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稀稀拉拉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
她看到了。
从枝叶的缝隙间，她看到了那颗"归星"。
白天。那颗星居然在白天的天空中隐约可见。不是亮，是"在"。像一只眼睛，不刺眼，不闪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挂在天璇和天枢之间，一直看着她。
苏念归低下头。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右手的指尖碰到了那封信的纸边。
"妈，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空气说话。
"我知道我该用推演术做什么了。"
院子里的风停了。槐树叶子不动了，石桌上的搪瓷杯不动了，晾衣绳上苏念的灰色外套也不动了。
"它不该只是帮人找东西。它应该，帮人找到回家的路。"
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苏念安的手指留下的那道红印已经退了，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也没有。她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攥了一下，松开。
地上那圈浇过水的湿土边缘已经开始发干，最外面那一层薄薄的水渍蒸发了，留下一圈颜色深浅不一的泥印子，像一枚不规则的指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