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那年,苏念归把苏家的推演术整理成了一本完整的教材。
她花了三年。苏瑶留下的全部笔记,加上苏念安的教学经验,再加上她自己二十多年的推演心得,一页一页地梳理、编排、校对。陆敬之帮她排版,女儿帮她校对错别字。成稿那天她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上最后一个句号看了五分钟,然后敲了一行字在扉页上。
"献给所有想找到自己的人。"
书名叫《推演术基础——从入门到放下》。苏念安如果在世,大概会笑她起名字的水平。但苏念归觉得这个名字好。"放下"比"精通"重要,这是她用半辈子悟出来的。
她没有找出版社。自己排版,自己设计封面。封面用的是青玄观那棵槐树的照片,秋天拍的,满树黄叶,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灿灿的,特别好看。照片是她三年前用手机拍的,没修图,原图。
她把PDF免费上传到了网上。没有任何条件,不需要注册,不需要关注,不需要付费,不需要留邮箱。点开链接就能下载,关掉页面就没了。像苏瑶当年直播一样,来去自由。
教材上线当天,下载量就破了十万。
苏念归没想到会这么多。她坐在书桌前刷新后台数据,数字一直在跳,从一万跳到三万,从三万跳到八万,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突破了十万。她给苏念发了条消息,"外婆,教材上线了,十万人下载了。"
苏念回了一条语音,四秒钟。"嗯。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邮箱被塞爆了。成千上万的邮件涌进来,有感谢的,有提问的,有分享自己推演经验的,有写了几千字读后感的,还有人在邮件里附上了自己画的推演盘草图问她对不对。她一封一封地看,没有全部回复,回复不过来。但她一封都没有删,存在邮箱里,按日期排好。
她觉得这些邮件是苏家的推演术在这个新时代真正开始活过来的证明。
也有人骂她。
网上有人发帖,说她把祖传的秘术公开是对不起祖宗,说苏家五代人守了一百多年的东西,被她一个PDF全泄了。评论区里吵成一团,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上升到人身攻击。
苏念归看到了那条帖子。她没有生气,想了想,回了一句话。
"我外婆说过,推演术不是用来藏的,是用来用的。放在锦囊里一百年,不如放在一个人的手里用一天。我太外婆如果能活到今天,她会支持我。"
回完之后她关掉了那个页面,没再看后续。
教材发布一周后,苏念归收到了一封来自云南的信。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邮戳,不知道是怎么寄到的。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字,黑色水笔写的,笔锋利落。
"白"。
苏念归拿着信封站在书房里,手指摸了一下信封的右下角。那里画着一朵极淡的白色鸢尾花,线条细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从纸的纤维里渗出来的。
她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不是打印的,是冲洗的,边角发黄,有年代感。照片上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头发全白了,瘦得颧骨凸出来,坐在一间木屋前面。木屋是那种云南边境常见的吊脚楼,竹子搭的,后面是山。女人怀里抱着一块东西。
苏念归把照片凑到眼前。
那是一块推演盘。铜的,大小跟她外婆的那块一样。但不是同一块。她看得出来,盘面上的字符排列不一样。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笔迹苍老但坚定,每一笔都按得很用力,纸面上留下了凹痕。
"归星在等你。我也在等你。来吧。"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但她知道这封信是谁发的。白先生的后人。那个在论坛上联系过她的人。那个说她爷爷姓白、是云南人、留下了一张星图的人。
等了半个多世纪,终于发出的邀请。
就像当年白若兰从瑞士送来那块玉一样——每一次白家的消息出现,都意味着苏家的路还在往前延伸。白若兰带回了白家的钥匙,白先生的后人送来了归星的坐标。相隔半个多世纪,两条线在同一个地方重新接上了。
苏念归把照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老人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在等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好了的人。她怀里的推演盘在阳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光,盘面上有一个符号比周围的都亮,但照片太旧了,看不清是哪个字。
她拿起手机,打开订票APP。星城飞昆明,昆明转车去磨憨。日期她选了下周末。手指在"确认支付"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了。
手机屏幕弹出了"支付成功"的提示。她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的右下角,白色鸢尾花旁边,纸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折痕,从左上到右下斜穿过去,折痕上粘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沙,颜色发红,像磨憨的红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