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上线一个月后，苏念归做了一次数据统计。
下载量一百三十七万次。用户遍布五十七个国家。有人把它翻译成了英文版和日文版，在海外的小圈子里流传。英文版翻译得一般，有几个术语翻得不太对，但译者态度很认真，在文末附了一张术语对照表。日文版翻译得很好，译者是个日本人，在译者序里说自己的老师曾在中国留学，受过一位中国先生的教导。
苏念归看到这些数据的时候，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一百三十七万。她想起苏念安跟她说过，苏瑶当年在线课程上线第一周只卖了二十七份。二十七份到一百三十七万。从苏瑶到苏念归，两代人。她突然觉得手心有点出汗，用拇指蹭了一下掌心的纹路。
有人在网上评论说："感谢苏家，把这种几百年只传给自家人的东西公开给了所有人。"
苏念归看到这条评论，回了四个字。"应该的。"
数据统计做完的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封从日本京都寄来的信。国际挂号信，邮戳盖得很清楚。信封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楷书，工工整整。
写信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叫藤原孝明。他说他年轻时在中国留学，1960年代，在南京大学读历史。他的导师给他推荐过一本书，叫《天机录》。他在图书馆里翻到过一次，只看了前几页就被叫走了，之后再去找，书已经不在了。他找了四十年，问遍了日本的旧书店和中国的古籍市场，没有找到。直到看到苏念归的教材，在参考文献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天机录》（苏瑶手稿）"几个字。
他写信来问，能不能看一眼《天机录》。
苏念归放下信，去翻苏瑶的遗物。那些箱子柜子她翻过很多遍了，但这次她翻得更仔细。在正殿后面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里，最底层的箱子里，用红布包着的，她找到了。
《天机录》。苏瑶手抄本。线装的，封面发黑，纸页发脆，边角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苏瑶的字迹映入眼帘，比笔记本里的字更工整一些，大概是抄书的时候更用心。
她犹豫了一下。这本书是苏家最核心的东西。苏瑶写了一辈子，宋守一传下来的东西，经过苏秀兰、苏瑶、苏念、苏念安，传到她手里。给外人看，苏念会怎么说？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整本书一页一页地扫描成了PDF。扫描的时候很慢，每翻一页都先用手指轻轻托住书脊，怕散了。扫描完了一百多页，文件发给了藤原孝明。
邮件里她写了一句话："看完了请告诉我。它是我们家的东西，但你也可以看。因为，它也是世界的。"
苏念归去青玄观看望苏念，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苏念正坐在院子里剥核桃。门前的石阶上放了一筐核桃，一个搪瓷碗装核桃仁，碎壳扔在地上。苏念剥核桃的手法很老练，两颗核桃在手心里一捏，"咔"地裂开，仁剥出来扔进碗里。
听完苏念归的话，苏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你外婆要是知道你把《天机录》给了一个日本人，她可能会说，'靠，那是我写了半辈子的东西，你就这么送人了？'"
苏念归笑了一声。
苏念把一颗核桃仁扔进碗里。"然后沉默一会儿，加一句，'但水平还行，没给我丢人。'"
苏念归笑得停不下来。苏念也笑了，笑着笑着咳了两声，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苏念归回到正殿，把教材最新一版的打印稿放在了推演盘旁边。A4纸装订的，白色封面，槐树黄叶的照片印在上面，比电子版暗了一些。她把打印稿摆正，跟推演盘并排。
推演盘上的"生"字符已经暗了很久了。自从苏念安走后，就再没亮过。铜面安安静静的，跟一块普通的旧铜盘没什么区别。
"太外婆。"苏念归站在案台前，看着那个暗下去的"生"字符。"你的那点本事，从银行卡里只剩两百多块开始，到现在的几百万人学。你当年想得到吗？"
她没有等回答。转身走出了正殿。
外面的阳光很好，金色的，铺了一院子。槐树叶子黄了半边，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掸了一下，叶子飘到地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不是新消息，是她存在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她之前拍的云南来信里的照片。她重新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两指放大了照片里那个老人怀里的推演盘。
她愣住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推演盘。盘面上的符号排列跟苏家这块完全不一样。苏家的推演盘上，"生"字符在正中央，"启"在右上方，其他符号按固定顺序环绕排列。但照片里这块盘，"生"字符不在中间，它被移到了左下角。中间的位置空着。而盘面上多出了几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排列方式她看不懂。
这是一个全新的排列顺序。苏家的推演盘用了五代人，一百多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认识了上面的每一个符号。但这块盘上的东西，她一个也不认识。
她把手机举到阳光下，又放大了一格。照片的像素到了极限，开始模糊。在模糊的边缘，她看到那块盘的正中央那个空着的位置上，似乎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太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字，但轮廓的弧度像是一个她认识的结构。
左半边是一个"门"的形状。右半边看不清。
她把手机拉近又拉远，眯着眼睛看了十几秒。院子里的风又吹过来一片槐叶，落在手机屏幕上，挡住了那个位置。她用拇指把叶子拨开，叶子的碎屑粘在屏幕上，卡在手机膜的边缘翘起的那条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