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发布之后的一个黄昏,苏念归一个人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
那把椅子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竹篾发黑,坐面磨得发亮,靠背的弧度被一代又一代人的背脊压出了一个形状。苏秀兰坐过,苏瑶坐过,苏念坐过,苏念安坐过,现在轮到她坐了。她往后一靠,背脊刚好嵌进那个弧度里,像是这把椅子等了她很久,等到了一个刚好合适的人。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苏家这几代人的路。
苏秀兰,在乱世里保住了推演术,没有让它断掉。一个女人,扛着一门手艺,从战火里走出来,把东西传了下去。
苏瑶,在最苦的年代,用推演术养活了自己和下一代。银行卡里两百多块钱,一个人撑起一个家,连笑都不怎么笑,但从来没松过手。
苏念,在最浮躁的年代,安安静静地教书。外面世界怎么变,她坐在青玄观的院子里剥毛豆、剥核桃、泡菊花茶,守着推演术的纯粹,谁来了都一样,谁走了也一样。
苏念安,在传承快断层的时候,把它变成了可以传播的知识。九块九一门课,二十七个人买,她也没放弃。
而她,苏念归。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把推演术从一个小众的秘密变成了一百多万人能接触到的东西。她没有让它更深奥,她让它更简单。让更多的人能走进去。
她睁开眼睛,院子里已经暗了一半。太阳落到山的后面去了,最后一缕光挂在槐树顶上,金色的,像一条快要烧完的丝线。
"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
苏念从正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搪瓷杯,一只一次性纸杯。她把纸杯递给苏念归,自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发呆。"
"发什么呆?"
"想事。想太外婆,外婆,我妈。"
苏念喝了口茶。"想她们干什么?"
"想她们每个人做的事。太外婆保住了推演术,太太外婆靠它活下来,外婆守着它教书,妈妈把它变成了课程,我把它变成了教材。每个人干的事都不一样,但都在干同一件事。"
"什么事?"
"传下去。"
苏念没说话。她端着搪瓷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你外婆当年说了一句话,"苏念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一些,"她说,'推演术不是我的,也不是苏家的。我只是替它看着,等该拿的人来拿。'我当时觉得她矫情,现在想想,她说得对。"
苏念归扭头看她。"你觉得该拿的人来了吗?"
"来了。不止一个。一百多万个。"苏念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你做得对。你妈要是看到那个数字,她得哭。"
"我妈不哭。"
"她背着你哭。"
苏念归笑了一下,没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风从山下面吹上来,槐树叶子"沙沙"地响。苏念归靠在竹椅上,听着那个声音。她好像不只是听到风声。她好像还听到了别的。写字的沙沙声,像是钢笔在纸上划过。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的什么。扫帚扫过石板路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翻书页的声音,纸张很旧,翻的时候发脆。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唱了五代人的歌。
"外婆。"
"嗯。"
"我下周去磨憨。"
苏念的手停在搪瓷杯上。停了两秒,然后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去吧。"
"你不问我去干什么?"
"不用问。金叶子在那儿等你,白家的人在那儿等你,归星在那儿指着你。你去就完了。"苏念放下杯子,"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给我讲。"
苏念归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让眼泪掉下来,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好。"
天彻底暗了。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挂在槐树枝丫间,被枝条切成几块。苏念归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落叶。两片碎叶子从裤腿上掉下来,落在石板路上。
她走回厢房,手机亮着,屏幕上还停在那张云南来信的照片上。她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那天夜里苏念归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间她从没见过的出租屋里。很小,十几个平方,墙壁发黄,一张折叠桌上摆着一碗泡面,泡面的热气往上冒。窗户开着,窗外是不知道哪个城市的夜景,灯光密密麻麻的。
一个女人站在折叠桌旁边。很年轻,穿着一件十几块钱的白色T恤,头发扎在脑后,脸瘦,眼神冷。手里端着那碗泡面,筷子夹着面,正要往嘴里送。
她看到苏念归,筷子停了。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苏念归在照片里见过,嘴角往上弯一下,很快收回去,但这次没收回去,笑留在了脸上。
"你来了?比我预想的晚了几年。不过,还行,没白等。"
苏念归想说话,嘴巴张开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苏瑶把泡面放下,走过来,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苏念归感觉到了温度。
泡面的热气飘过来,带着一股廉价调料包的味道,混着窗外吹进来的风。
苏瑶收回手,转身走回折叠桌旁边,重新端起泡面,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去吧,"她含着面说,嘴都没合上,"那边的门,我替你看过。开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