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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槐树

那棵槐树现在已经有将近二十米高了。

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最粗的那根枝干比苏念归的大腿还粗,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树根从地底下拱出来,把院子里的石板顶歪了好几块,苏念每次绊到就骂一句"破树",骂完了继续给它浇水。

苏念归小时候喜欢爬树。七八岁的时候,趁苏念午睡,偷偷踩着树根往上爬,爬到第一个分杈处,骑在枝干上,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高的人。但上去容易下来难,她不敢往回走了,两条腿夹着树干,在树上坐了两个小时。最后苏念醒了,抬头看见树上挂着一个人影,气得站在底下骂了五分钟,然后搬了把梯子把她接下来。

"你太外婆种的树,不是给你爬的,是给你看的。"

"为什么只能看不能爬?"

"因为树有树的命。你爬它,它疼。"

苏念归当时不信。树又不是人,怎么会疼。后来她长大了,信了。不是信树会疼,是信苏念说的每句话都有她的道理。

那年夏天刮了一场大风。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连根拔的风,把镇上好几棵大树都刮断了。青玄观的槐树也断了一根主枝,比成年人胳膊还粗的枝干,"咔嚓"一声从中间折了,砸在院子里,把石桌砸裂了一条缝。

苏念归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断枝已经被苏念锯成了几截,堆在院墙根底下。她蹲下来看断口,露出了一圈一圈的年轮。她数了一遍,一百多圈。比苏秀兰的年纪还大。

"外婆,这木头能给我一截吗?"

"干什么?"

"做书签。"

苏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墙根底下挑了一截最直的,递给她。苏念归拿回去用刻刀削了两个书签,没上漆,就那么素着。一个给了苏念,一个留给自己。苏念的那一个她用了好几年,竹椅旁边的小桌上一直搁着,夹在一本《本草纲目》里。自己的那一个一直放在钱包夹层里,薄薄的一片,跟身份证差不多大。

每年四月槐花开的时候,苏念会搬一把梯子,靠在树干上,爬上去摘槐花。不是摘很多,摘一篮子就够了。拿下来洗干净,和面粉一起蒸,做成槐花饭。苏念归从小吃到大。

每年吃第一口的时候,苏念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你太外婆当年也是这么做槐花饭的,味道一样不一样?"

苏念归每次的答案也一样。"一样。"

其实味道不一定一样。苏秀兰做的时候用什么面粉、放多少水、蒸多久,没人知道。但苏念归不说不一样。她说一样,苏念就满意了。

槐树底下埋着很多东西。

苏秀兰把一块刻着符号的石头埋在树根旁边。苏瑶把一封没寄出去的信埋在了树下。苏念把苏念安的一缕头发也埋在了那里。

苏念归知道这件事。她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苏念一个人蹲在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往土里埋。她没出声,站在厢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等苏念回屋了才出来。她没问苏念埋了什么,是后来苏念自己说的。

"你妈的头发。她住院的时候我剪了一缕。"

"为什么埋在树下?"

"树活得久。埋在树下,她就一直在。"

苏念归有一次深夜睡不着,裹了件外套出来,坐在槐树底下。她靠着树干,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了树在呼吸。

不是心理作用。她能感觉到树皮下面的水分在流动,从根往上走,走得很慢,像一条极安静的河。从叶往下走,带着夜露的凉。整棵树像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推演盘,每一个节点都在传递着什么。

她把掌心贴在树干上。

掌心传来了振动。不是风吹的,风不会让树干振成这样。是树本身的振动,很细微,从她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一直走到肩膀。

"你到了。"

不是语言。是振动。她掌心的皮肤接收到了这三个字的形状,像有人用指尖在她手心写字。

苏念归把手从树干上拿开。

掌心里多了一片槐树叶。

叶子还是青的,刚从枝上落下来的样子。但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叶脉的走向不对。普通的槐树叶,叶脉是羽状的,一条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两侧分出侧脉,左右对称。但这片叶子的叶脉不是这样。它的主脉到了中段开始分杈,分杈的方式不是对称的,而是向一侧偏转,然后又分了一次,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网络。

她认得这个网络。

金叶子上那颗"归星"周围的星线。天璇和天枢之间那颗多余的星,周围的连线就是这样的走向。她盯着那片金叶子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条线的角度她都记得。

跟掌心里这片叶子的叶脉一模一样。

她把叶子举到月光下面,叶脉在月光里透出一条条极细的线,像一幅微缩的星图印在一片活着的叶子上。叶子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齿痕,不是虫咬的,是天生就长成这样的,齿痕的弧度跟金叶子边缘的锯齿几乎吻合。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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