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七十岁那年回到了星城。
一个人坐的高铁，没告诉任何人。苏念问她去哪，她说去办点事，苏念没追问。四个小时的车程，她靠在座位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列车已经进了星城的地界。窗外的高楼比她记忆里多了一倍，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水泥森林。
苏念那年已过百岁，但声音依然洪亮，手机也用得利索——微信上发拥抱表情比苏念归还快。
出了车站她站了一会儿。变化太大了，车站门口的广场她完全不认得，以前是一片空地，现在盖了一个地下商城，入口排着长队。她掏出手机打开导航，输了老城区那条街的名字，跟着箭头走。
走了二十分钟，导航显示到了。
但什么也没有了。
当年的出租屋那栋楼已经拆了，原址上盖了一栋新的商业综合体。一层是奶茶店和手机店，门面亮得刺眼。二层是服装店，打折的招牌挂了一排。再往上是一家电影院，海报名字她没听过。
苏念归站在楼下仰头看。
太外婆当年就是在这块地上，坐在这栋已经不存在的楼里，用推演盘帮人找手机。那时候银行卡里只有两百多块，租的房子漏雨，冬天没暖气。她大概想不到，五十年后，这块地变成了卖奶茶和手机的地方。
苏念归沿着老街走了一圈。赵姐的超市也不在了，变成了一家连锁便利店，门头是橙色的，跟赵姐那个铁皮棚子的招牌完全不一样。她进去买了一瓶水，扫码付了款，两块五。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染了粉色的头发。
"阿姨，要袋子吗？"
"不用。"
苏念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门头。赵姐如果看到自己的超市变成了连锁便利店，她会说什么？大概会叉着腰骂一句，"这装修，比我那个差远了。"
苏念归笑了一下，继续走。
走到老城区的尽头，那里还有一小片没拆完的老房子。斑驳的砖墙，生锈的窗栏，墙根底下堆着碎砖和旧报纸。不知道为什么没拆，也许是产权没谈拢，也许是开发商嫌这片太小不值得动。
她站在那些老房子前面，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配了一行字："我到星城了。它变了，又没完全变。"
苏念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发了一句话："你太外婆看到你站在那里的样子，会高兴的。"
苏念归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她把手机收起来，在那片老房子前面站着。
太阳慢慢落下去，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蓝。老房子的墙上最后一片光斑缩到墙根底下，灭了。
她准备走的时候，在老房子墙角的一片碎砖里看到了一朵花。白色的，很小，从两块碎砖的缝隙里挤出来的，花瓣薄得透光。
她蹲下来看了很久。花茎只有牙签那么细，歪歪扭扭地往上长，顶着三片花瓣，开得歪歪斜斜的，但确实是开了。
她拍了张照片，站起来，走了。没有把那朵花摘下来。
回到酒店，她躺在床上翻今天拍的照片。翻到老城区那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栋老房子的二楼窗户。窗户开着，窗边站着一个人影。模糊的，像素不够，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轮廓。瘦，肩膀窄，头发好像扎在脑后。
她两指放大了照片。放大到最大，人影更模糊了，但能看出穿的衣服。碎花的，浅色的，是一件碎花衬衫。
苏念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苏瑶年轻时候穿的那种碎花衬衫。她在苏瑶的老照片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款式。
她没有觉得害怕。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胸口，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
"太外婆，你也在这里啊。"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白色的，一动不动。过了几秒，屏幕自动锁了，光灭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黄光，照在床尾那条叠好的毛毯上，毛毯的折角翘着，像一只微微张开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