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归从星城回到青玄观的当天晚上,没有休息。
她站在山门口,看着远方的灯火。星城的灯光比以前多了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一片,铺满了半个地平线。她想起苏瑶当年在出租屋里,是不是也在某个晚上,从青玄观这扇门的位置,看过同样的方向。只不过那时候,这边的山头只有漆黑一片,远处的灯光也没这么亮。
风从山下面吹上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青云山上种了很多桂花树,每年秋天,整个山头都是甜的。苏念归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念安说过,"你太外婆说,桂花香是唯一一种闻了不会腻的香气。"
她觉得太外婆说得对。
她转身推开了青玄观的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跟小时候听到的一样。正殿里灯亮着,推演盘安静地放在案台上,铜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摆着两把椅子,一把是她的,一把是空的。她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苏念归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看着太阳从山的那一边升起来。橘红色的光从山脊上漫过来,先碰到槐树的树冠,把叶子染成金色,然后一点一点往下移,最后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昨晚发出去的一条消息,"青玄观推演术课程,第38期,今天开课,欢迎新同学。"消息下面的回复已经有两万多条了。她没细看,扫了几条,有说"老师我来了"的,有问几点开始的,有发了自己的教材封面的。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搪瓷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弹了弹裤脚上两片落叶。一片黄的,一片还带着点绿,被她弹下来之后在空中打了两个转,落在石板路的缝隙里。
她朝教室走去。
教室是正殿旁边那间厢房改的,两年前重新装修过,装了投影仪和空调,但还是保留了原来的木窗框和石板地。她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有十几岁的高中生,校服还没脱。有二十多岁的大学生,笔记本电脑打开着。有三十多岁的上班族,杯子里的咖啡冒着热气。前排坐着几个中年人,教材翻到了目录页。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认真地在教材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苏念归看了她一眼,老太太抬头冲她笑了笑。
苏念归走到讲台前,把推演盘放在讲台上。铜盘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盘面。
"生"字符亮着。
淡淡的金色,不刺眼,像一片刚刚升起来的晨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的。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是昨晚,也许是她推开门走进教室的这一刻。它亮着,安安静静地亮着,跟几十年前她第一次在石桌上看到它亮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念归看着那个金色的字符,嘴角弯了一下。
她翻开教材的第一页。扉页上印着她自己写的序言,最后一段话,她默念了一遍。
"推演术不会帮你找到所有的答案,但它会帮你找到你该走的那条路。这条路,苏家走了五代人,从苏秀兰到苏念归,从1943到2153,从一块残片到百万人在学。路还没有走完。现在,轮到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教室里坐满的人。
"好,我们开始。"
后排有个男生举手。"老师,我是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懂,能跟上吗?"
苏念归看着他。"你太外婆当年也是什么都不懂开始的。"
"我太外婆?"
"每个人都有一个太外婆。"
教室里笑了一阵。苏念归把教材翻到第一章第一节,手指点在第一行字上。窗外的阳光从木窗框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讲台上,正好照在推演盘的边缘。铜面反射出一小块光斑,光斑爬过讲台的边角,掉在地面上,在地砖的接缝处断成了两半。
"第一章,什么是推演术。"
前排一个女生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