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门的城门洞子里挤满了入城的车辆牲口,黄昏的光从门洞那头照进来,把人和马都镀成一道道剪影。
一辆青布马车混在车流里,算不上扎眼,守门的兵卒例行掀帘看了一眼,里头坐着个素衣姑娘,二十岁上下,不施粉黛,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城外那些进京讨生活的小户人家闺女没什么两样。
兵卒正要挥手放行,目光忽然一顿——那姑娘左手腕上缠着一串珠子,灰白色,不大,像是骨头磨的。珠子表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戴了很多年。
"走的?"兵卒随口问了一句。
车帘放下了。里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进城。”
马车驶进城门,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林昭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那串白骨珠,一下,一下。
祖母的话还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入京后去大理寺寻周怀礼周大人,他会给你安排仵作的差事。但你要记着——周大人不知林氏真正的来历,你只当一个普通仵作。你爹娘那桩案子,自己查。”
林昭闭了闭眼。
十九年了。
她爹娘死的时候她才五岁,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祖母把她抱在怀里,一句话说了三遍:“白骨不会撒谎。”
马车在城南一条僻巷停下。林昭拎着包袱下车,步行穿过两条街坊,到了大理寺后门。她没走正门——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仵作,走后门才是规矩。
偏厅里点着两盏灯,光线昏黄。大理寺卿谢明远坐在上首,四十出头,蓄着短须,面相精明,官服穿戴齐整,像是正要出门赴宴被人叫了回来。
他接过林昭递上的荐书,扫了一眼,直接扔在桌上。
"林氏女仵作?"谢明远冷笑了一声,“本朝开国倒是允过林家女子验尸,可那都是几代前的事了。如今你一个丫头,验得了尸?”
林昭站在厅中,不卑不亢:“大人若不信,可出一桩近案考我。”
谢明远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扶手,目光上下打量她,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他正要开口打发人走,旁边的周怀礼拱了拱手。
周怀礼五十来岁,是大理寺的副手,干瘦老头一张脸皱巴巴的,看着不起眼,眼神却精得很。
"大人,"周怀礼慢悠悠道,“近来京中涉鬼凶案频发,正缺懂行的仵作,不妨一试。”
谢明远皱眉,看了周怀礼一眼,又看看林昭,嘴角撇了撇:“行,留下吧。”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施舍。转头跟周怀礼咬了句耳朵,周怀礼点点头,走过来对林昭道:“住的地方给你安排好了,城南观莲巷有一处旧宅,你先住着。”
林昭接过钥匙,没多问,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出了偏厅,周怀礼跟出来送她,走到廊下时压低声音说了句:“谢大人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那宅子空了些年头,你拾掇拾掇能住。有差事我会派人喊你。”
林昭点点头,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谢明远把她扔到城南旧宅去,明面是"安置",实则是下马威——空了多少年的宅子,能是什么好地方?
但她不在乎。她本就不是来享福的。
观莲巷在城南最深处,天擦黑的时候林昭才走到巷口。巷子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墙根下生着霉斑。旧宅的门板虚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一推就吱呀响。
林昭提灯进去。
院中荒草齐腰,灯一晃,草叶间有细小的虫子四散奔逃。正堂的门大敞着,供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灰里有老鼠的爪印,密密麻麻的。墙角的蛛网挂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灰扑扑地往下掉。
林昭没急着收拾。她绕过正堂,推开主卧的门。
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不是寻常空宅子的潮气,林昭几乎在触到那股气的瞬间就皱起了眉。这股阴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湿腻感,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很久,慢慢地把阴气养了出来。
有人养过这宅子。
林昭心下一沉,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她把灯搁在窗台上,放下包袱,转身回正堂把供桌擦出一块干净地方,打开箱笼。
她取出一副小巧的工具,一一摆在桌上。
银针一排,骨刀一把,验毒砂三瓶,量尺一柄。每样东西都不大,却擦得锃亮,摆得整整齐齐。
林昭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林氏为白骨鸣冤,到此地。”
说完这句,她把工具收好,又把箱笼合上,才去收拾主卧的床铺。草草铺了层被褥,和衣躺下,灯也没灭。
腕上的白骨珠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林昭盯着房梁看了半宿,没怎么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刚合上眼,院门就被拍响了。
“砰砰砰——”
林昭一下睁开眼,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衫去开门。外头站着个年轻的衙役,满头是汗,气喘吁吁。
"林仵作!"衙役弯着腰喘气,“城东钱家出了桩怪案,新妇成了白骨,前任仵作又暴毙,无人敢接。周大人说您既来了,便请您去看看!”
林昭拧了拧眉,回头取了工具箱。
“走吧。”
钱家在城东胭脂街,是京中有名的富户。林昭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宅子门口却已经围了一圈人。里头哭喊声、嚷嚷声乱成一团。
“新娘子没了!新娘子没了!”
一个白发老妪蹲在门槛边上,双手合十,嘴唇哆哆嗦嗦地念叨,声音又尖又细:“是白骨新娘……白骨新娘来索命了……”
林昭眉头一皱,拎着箱子挤进人群。
门口正抬出一口薄棺,棺盖没合严实,露出一条缝。林昭离得还有三步远,就看见棺缝里渗出丝丝缕缕淡灰色的气——跟旧宅里那股阴冷是一个路数。
她加快脚步正要上前细看,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
是个素衣妇人,三十来岁,面色蜡黄,眼圈通红,像是哭过很久。她压低声音,几乎贴到林昭耳边:“姑娘,你是来接案的女仵作吧?”
林昭看她一眼,没说话。
妇人攥着她袖子,手指收紧:“听我一句劝——这桩’白骨新娘’的案子,你千万别碰。钱家上一个请的仵作,三天前死了,死的时候满脸惊恐,七窍流的是黑血。”
林昭低头看了看妇人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节发白,在发抖。
她把手抽回来,拎着箱子继续往棺材走。
妇人急了:“你听不懂话吗?会死的!”
林昭头也不回:“死人不会说谎。”
她走到棺材边,弯下腰,把眼凑到棺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