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缝里的阴气一沾上面门,林昭就打了个寒噤。
她从腰间摸出大理寺仵作的腰牌——周怀礼昨晚安排住处时一并给的,铜质,背面刻着"大理寺"三个字——亮给门口守着的钱家管事看。
“大理寺办案,让开。”
管事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脸色煞白,看见腰牌愣了一下,赶紧侧身。林昭进了门,穿过前院,直奔灵堂。
灵堂设在正厅,白幔子从房梁上垂下来,风一吹,纸钱灰满地打旋。正中停着一张床板,上头搁着个东西——
林昭脚步一顿。
那是一具骨架。
身披大红嫁衣的骨架。
嫁衣还是新的,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金线在灯下泛着光。可嫁衣里头撑着的,只有森森白骨。头骨、肋骨、脊椎、骨盆、四肢,一节不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有人把骨头一根根摆好了再套上衣裳。
骨缝里卡着几缕黑发,又长又细,不是新娘的——新娘柳氏是城外柳家的小姐,听说是棕发。
一个老仆跪在床板边上,拿袖子抹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日前的活人呐……活蹦乱跳地嫁进来的……怎么就成了一把骨头!”
林昭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蹲下身。
她先看骨架的排列。
从颈椎到尾椎,每一节骨头的位置都没错,关节吻合,骨节没有错位的痕迹——不是死后被人分尸再拼起来的。再看四肢,肱骨、尺骨、桡骨,左右完整,没有缺。
她伸手摸了摸骨面。
手指触到骨头的一瞬间,林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骨头的温度不对。死了三天的尸体,骨头不该这么凉——这不是尸冷,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寒意,跟旧宅和棺缝里渗出的阴气一模一样。
她翻转一根尺骨,对着灯光细看骨色。
不是陈年旧骨那种枯黄发脆的颜色,而是一种诡异的青白,像是在深水里泡了很久又被捞出来晾干的鱼骨。骨表布满极细的裂纹,密密麻麻,蛛网似的。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腐烂。腐烂不会让骨头变成这样。这种纹路,更像是……什么东西从骨头内部把骨质的精华一点一点抽干了。
她打开工具箱,取出银针。
银针极细,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林昭捏着针,在骨架膝关节的残存物上轻轻一刺——那里还粘着一星半点干涸的软组织,黑褐色,黏在骨头上。
针尖探入。
林昭把针抽出来,凑到灯下。
银针泛着幽幽的青色,不是铜绿那种青,是像深夜河面上浮着的磷火,阴恻恻的,看了让人头皮发麻。
不是黑色。寻常中毒,银针变黑。这泛青……
"这不是毒。"林昭喃喃道,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是阴煞蚀骨。”
她做过不少案子,验过淹死的、烧死的、毒死的、砍死的,什么样的尸骨都见过。但这是头一回,她验出一种"非人"的死因。
林昭把银针在帕子上擦净,收好,站起身。
灵堂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被管事搀着走进来,圆脸,蓄着八字胡,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通红。这就是钱家家主钱万才。
"仵作大人,"钱万才一开口声音就抖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小儿钱宝儿自新娘出事后就病倒了,整日说看见新娘的鬼魂……求您查个明白!”
林昭注意到他说"小儿"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很快,但被她捕捉到了。
“令郎现在何处?”
钱万才愣了愣,拿帕子的手顿了一下:“在……在后院养病,不便见客。”
"新娘嫁过来三天便出事,令郎同时病倒,却说看见新娘鬼魂。"林昭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钱老爷,您觉得这是巧合?”
钱万才的胖脸抽了一下,没接话。
林昭也不追,换了个话头:“新娘既已成白骨,按例该收殓入骨坛。骨坛在何处?我要勘验。”
钱万才的脸唰地白了。
"新娘尚未下葬,哪来的骨坛!"他声音陡然拔高,“仵作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林昭看着他,不急不慢地开口:“那为何府中下人皆传,新娘已被收殓入骨坛,停在后院祠堂?”
钱万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的管事在旁边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林昭不再跟他废话,拎起工具箱就往后院走。钱万才在身后喊了一声"你——",没喊住,又不好上手拦,只能跟在后头,脚步又急又乱。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廊下连个丫鬟都没有。祠堂在院子最里头,门关着,门缝里糊着纸,像是怕什么东西从里头漏出来。
林昭伸手推门。
门没锁,但很沉,像是有股劲儿在里头顶着。她加力一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弹开了。
一股浓烈的阴煞之气扑面而来。
比棺缝里渗出的浓十倍,比旧宅里的重百倍。林昭被这股气逼得后退半步,眼眶发酸,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腕上的白骨珠忽然发烫,烫得她手腕一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白骨珠的表面泛出一层极淡的灰光,一闪就灭了。
林昭稳住呼吸,抬眼看向祠堂正中。
供桌上摆着一口漆黑的骨坛,坛口不大,约莫一尺来高,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坛口封着一张黄纸,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箓,朱砂的红色已经发暗。
林昭走近两步,蹲下来,跟骨坛平视。
她盯着那张黄纸上的符纹看了片刻,瞳孔骤缩。
她见过这种符。
祖母的书房里有一本手抄的旧册子,封皮都烂了,纸页发黄发脆,里头画着各种符箓的图样。她小时候翻过一次,被祖母发现后挨了一巴掌,册子也锁了起来。
但那张图她记得。
冥婚镇魂符。
镇的不是活人,是死人——是把一个活人的魂魄镇在骨坛里,配给另一个死人。
林昭慢慢站起来,手指掐着工具箱的提手,指节发白。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冥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