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镇魂符。
林昭蹲在骨坛前,盯着那张画满朱砂符纹的黄纸,脑子里飞快地转。
冥婚,是给死人配亲的阴婚——要么用活人与死人合葬,要么用两副死人骨头配成一对。这张镇魂符压在骨坛上,说明骨坛里装的,才是"真正的新娘"。
那停尸床上那具披着嫁衣的白骨,又是谁的?
林昭没急着碰骨坛,先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门口。钱万才站在门槛外头,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钱老爷,"林昭开口,“这骨坛里装的是谁?”
钱万才的脑袋刷地缩了回去,隔了一息才挤出声音:“什、什么骨坛?老朽不知——”
"你不知?"林昭站起身,语气没起伏,“祠堂是你家的,骨坛摆在你家祠堂正中,封着冥婚镇魂符,你不知?”
钱万才不吭声了。
林昭没再追问。问不出东西就自己查——林氏仵作,向来靠手上的功夫说话。
她重新蹲下,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揭那张镇魂符。
指尖触到符纸的一刹那,黄纸无火自燃。火苗是青色的,不是寻常烛火的暖黄,一窜起来就带着一股子寒意。符纸烧得极快,三两息便化作青烟,打着旋往上升,钻进了祠堂的房梁缝隙里。
镇魂符破了。
骨坛里骤然涌出一股极寒的阴气,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噗"地一声闷响,坛口的黑气往外一冒,祠堂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林昭呼出的气变成白雾,灯焰被压得只剩豆大一点,摇摇晃晃。
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林昭心知不妙,却没有退。
她默念了一句林氏祖训——“白骨含冤,其声可闻”——伸出右手,掌心朝下,贴上了骨坛的边缘。
坛口不大,她的手刚好探进去。指尖触到骨坛里的白骨——是一截指骨,冰凉,凉得不像是骨头,像是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整个世界忽然静了。
不是安静——是"静"。声音像被一只手从空气中抽走了,灯焰不再摇,风不再吹,连她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从掌心传上来的,顺着指尖,爬过手腕,窜上手臂,直冲天灵盖——
一个女子的声音。
凄厉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喉咙里灌了什么东西,每个字都带着嘶哑的气音:
“……他……把我……活活……配给……”
声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
林昭的眼前闪过一抹影子——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跪在地上,双手被人按住,身后的地上横着一口棺材,棺盖大开着。有人在笑,笑得她头皮发麻,但看不清脸。
画面碎了。
林昭猛地收回手,指尖发白,一阵剧烈的头痛炸开,从天灵盖往两边太阳穴劈。她眼前一黑,膝盖撞上供桌腿,整个人歪了下去,伸手扶住了祠堂的柱子。
疼。
不是普通的头疼,像是有人拿锥子往她太阳穴里扎。眼前的东西在晃,祠堂、骨坛、灯焰,全变成了糊成一团的色块。她咬着牙,额头抵在柱子上,等那阵疼过去。
腕上的白骨珠发着烫,烫得她手腕上起了一层薄汗。
好一会儿,痛意才慢慢退下去,像退潮一样。
林昭缓过气来,抬头看着骨坛里那截指骨。
"你不是钱宝儿的妻子。"她声音有点哑,但一字一字很清楚,“你是被人活活配了冥婚的。”
骨坛里的白骨,才是被冥婚害死的真新娘。
而停尸床上那具披嫁衣的——是钱家拿来掩人耳目的。可那具白骨又是谁的?谁家的姑娘,死了连个名分都没有,被套上别人的嫁衣摆在那里?
林昭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些问题按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些结论带回大理寺。
她收好工具箱,出了祠堂。钱万才还杵在门口,见她出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林昭没搭理他,径直往外走。
刚跨出祠堂门槛,后颈忽然一凉。
不是阴气,是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后脖颈那块皮肤像针扎了一下,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这种感觉很熟悉,小时候在山里走夜路,被野狼盯上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
林昭霍然回头。
祠堂的飞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瓦灰色的野猫蹲在那里,冲她喵了一声,跳下去了。
但她分明看见了——在猫跳开之前的那一瞬,飞檐角落里有一抹青色的影子,一闪就没了。像一只鸟,又像……一个穿青衣的人。
林昭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几息,什么都没有了。
有人在暗中盯着这桩案子。
她没有多停留,拎着工具箱出了钱家大门。门口的人群散了大半,只剩几个闲汉还在探头探脑。那个素衣妇人也不在了。
林昭加快脚步,直奔大理寺。
到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周怀礼正在正堂里翻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验得如何?”
林昭把工具箱搁在桌上,开门见山:“新娘死于阴煞蚀骨,骨色青白,骨表有蛛网裂纹,银针探入泛青色——非寻常中毒。”
周怀礼的手顿了一下。
"此外,"林昭继续说,“钱府后院祠堂中另有一口骨坛,坛中之骨才是真新娘,系被活人配冥婚所害,坛口封着冥婚镇魂符。停尸床上那具白骨身份不明,非柳氏本人。”
周怀礼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阴煞?冥婚?这……这岂不是说此案涉鬼?大理寺可办不了涉鬼的案子!”
"涉不涉鬼我不管,尸骨的验状就在这里。"林昭把验尸记录推过去,“我只需要大理寺给我一道公文,让我继续查钱家。”
周怀礼拿着那张验状,手在抖,正要开口——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懒洋洋的,拖着长腔,像刚睡醒还没彻底醒透。
“巧了——涉鬼的案子,正归我们夜司管。”
林昭转头看向门口。一个玄青色的身影正跨过门槛,左肩先进来,腰上挂着一柄刀,刀鞘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来人冲堂里众人拱了拱手,笑嘻嘻的,像是来串门子走亲戚的。
周怀礼的茶碗盖子"嗒"地一声掉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