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一身玄青色官服,料子看着不新不旧,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刀,刀鞘上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不像话。头发束得随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看着像是刚从酒桌上被拉过来的。
他拱手的姿势也不规矩,左手搭右手,歪歪扭扭的,嘴角噙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
"在下夜司镇魂官裴砚之,听说大理寺接了桩涉鬼的案子?"他扫了一眼堂中众人,目光在周怀礼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开,“劳烦借个道。”
周怀礼赶紧站起来,赔着笑拱手:“裴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是钱家那桩白骨新娘的案子,确实……确实有些蹊跷。”
"蹊跷?"裴砚之挑了挑眉,慢悠悠踱步进来,“听说前头的仵作验了一半就暴毙了,七窍流黑血?啧,有点意思。”
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聊今天早饭吃了什么。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经过林昭的时候,忽然定住了。
那双眼睛里的散漫劲儿一瞬间收了个干净。
裴砚之盯着林昭,缓缓走近。他不看她的脸,看的是她周身——准确地说,像是在"闻"。他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眉头慢慢拧起来。
林昭被他盯得发毛,后退半步:“裴大人看什么?”
裴砚之没答话,又往前一步,离她不到三尺。这个距离已经近得有些失礼了,周怀礼在旁边干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身上……"裴砚之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刚才的懒洋洋一下子变得又冷又硬,“阴气缠身,缠了不止一日。一个仵作,哪来这么重的阴气?”
堂中安静了一瞬。
林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确实刚从钱家祠堂出来,碰了被阴煞蚀骨的尸首,又触发了听骨,身上阴气重是正常的——但她没打算跟一个陌生人解释这些。
裴砚之的手按上了刀柄。
"听骨之术,阴煞蚀体,借死人执念行事——这是邪修的路数。"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股子审讯的意味,“林仵作,你莫不是哪来的邪修,混进大理寺的?”
满堂哗然。周怀礼的小吏们在旁边交头接耳,看林昭的眼神都变了。
周怀礼急得脑门冒汗,赶忙打圆场:“裴大人误会了,林仵作是林氏世家出身——”
"林氏?"裴砚之嗤地笑了一声,"百年前就断了传承的林氏?巧得很,本官正奉命追查一个用听骨邪术害人的邪修——"他盯着林昭的眼睛,“今日倒是自投罗网。”
林昭被当众指认为邪修,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
她看着裴砚之,语气平平淡淡:“裴大人说我身上阴气重,那是因为我方才在钱家祠堂碰了一具被阴煞蚀骨的尸首。仵作验尸,沾染阴气是常事。若这就叫邪修,全天下的仵作都得进夜司的大牢。”
裴砚之的眉毛挑了一下,没说话。
林昭顿了顿,接着开口:“倒是裴大人,既说我邪修,那敢问——钱家那具白骨新娘,阴煞蚀骨,裴大人敢不敢随我去验一验?”
这话是反将一军。你要是敢验,自己看真假;你要是不敢,就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裴砚之被噎了一下。
堂中安静了两三息,他忽然笑起来。不是刚才那种冷笑,是一种带着玩味的、像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笑。
"行啊,"他松开按着刀柄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林昭,“林仵作有种。本官就随你走一趟——若那白骨真是阴煞所伤,算你清白;若不是,你跟本官回夜司。”
"随你。"林昭转身就走。
裴砚之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昭听见:“阴气重成这样还嘴硬……啧,有意思。”
林昭没搭理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穿过大理寺的前院。周怀礼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了一声"裴大人——林仵作——",没喊住,只好停下来拿帕子擦汗。
林昭走得快,裴砚之的步子却慢悠悠的,两只手背在身后,刀鞘在腰上一晃一晃。他嘴上不说,眼睛却一直盯着林昭的背影——确切地说,是盯着她肩背上方那一团肉眼看不见的灰气。
阴气确实重。不是一般的重。
这女人要么是刚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要么就是用了什么跟死人打交道的法子——不管是哪种,都得盯着。
两人刚走到大理寺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一个黑衣人飞奔而至,身上的打扮一看就是夜司的暗卫——蒙着半张脸,腰间别着一枚夜司的铜牌。他冲到裴砚之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砚之脸上的笑没了。
他转头看向林昭,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林仵作,"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方才钱家传来消息——钱家少爷钱宝儿,刚刚在后院上吊了。”
林昭脚步一顿。
"死之前,"裴砚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句——‘新娘子,你别来找我……我不是故意的……’”
院子里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吹得廊下灯笼晃了两下,绳扣"吱呀"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