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宝儿死了。
这消息像一盆冷水泼进滚油锅里,大理寺正堂炸了锅。小吏们交头接耳,有人往门外跑,有人往角落缩。周怀礼脸都白了,手里攥着的茶碗盖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门槛边。
裴砚之却不动,双手抱臂靠在柱子上,拿眼角瞥着林昭。
林昭也没动。她站在原地,脑子里把钱宝儿死前那句"新娘子,你别来找我……我不是故意的"翻来覆去捋了一遍。
“我不是故意的”——他对谁说的?对新娘子的鬼魂。他心里有愧,而且是跟新娘子相关的愧。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谢明远到了。
大理寺卿谢明远一路小跑过来,官袍下摆都甩到了腰上,进堂就看见裴砚之和林昭面对面杵着,中间隔着三尺远,气氛像拉满的弓。
"怎么回事?"谢明远扫了一眼。
周怀礼赶紧把情况说了。谢明远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先是一惊,二是一怕,三是一喜。
怕的是案子涉鬼,大理寺扛不住。喜的是夜司的人正好在这儿。
"既然夜司要接手,那这桩案子便交给裴大人。"谢明远顺水推舟,语速极快,生怕裴砚之反悔似的,“林仵作既已介入,便做个仵作顾问,协助夜司吧。”
周怀礼急了:“大人,林仵作是咱大理寺请来的——”
"周大人,"谢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意思很明白——别争了,这烫手山芋能甩就甩。周怀礼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话。
林昭没在意这些官场拉扯。她在意的是案子。
"我可以协助夜司验尸,"她开口,声音不大,堂里却都听得到,“但有言在先——我只验尸、定死因,不管夜司怎么镇魂。另外,我要一个副手。”
谢明远愣了一下:“你要谁?”
林昭偏头看向堂外院子。院子里站了一溜小吏和衙役,她扫过去,目光停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那人比旁边的人宽了不止一圈,二十出头,膀大腰圆,胳膊比林昭的大腿还粗。一张圆脸,憨眉厚唇,正缩着脖子躲在人群后头,生怕被点名。
“大理寺仵作苏锦。”
那膀大腰圆的青年一哆嗦,差点没站住。
仵作房里,苏锦被叫来了。
他站在林昭面前,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指节上全是老茧——这是常年搬抬尸体磨出来的。他比林昭高了一个头,块头是她的两倍,可偏偏缩着肩,像只受惊的大熊。
"林……林大人?您点名要小的?"苏锦挠着后脑勺,脸涨得通红,“小的……小的就是个搬尸抬棺的粗人,验尸的本事不行的——”
"你力气大,验尸搬抬用得上。"林昭打量他一眼,语气简短,“从今日起,你跟我。”
苏锦受宠若惊,眼睛瞪得滚圆,随即又慌了:“可……可小的胆子小,怕鬼……”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裴砚之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歪着:“怕鬼还当仵作?”
苏锦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仵作验的是死人,又没说验鬼啊……死人和鬼不是一码事……”
裴砚之乐了,拿手背敲了一下门框:“行,走着,去了钱家你可别尿裤子。”
苏锦的脸更白了。
三人出了大理寺,往城东钱府赶。路上裴砚之走在最后头,两手抄在袖子里,刀鞘在腰上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林昭走在前头,步子快,苏锦夹在中间,小跑着才能跟上。
到了钱家,后院已经乱成一锅粥。
钱宝儿的尸体被解下来了,搁在院中的长凳上,身上还穿着那身绸缎中衣,脖子上勒着一道深紫色的印子。悬梁的那根麻绳还在房梁上挂着,风一吹,悠悠荡荡。
林昭走过去,蹲下身。
她先看颈部勒痕。勒痕在喉结上方,呈上吊的"提空"状——绳套是活结,受力点在颈后偏左,舌骨未断,气管压闭,标准的悬吊窒息。
确是自缢。
但林昭没有就此收手。她翻开钱宝儿的双手,看指甲。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暗红色的碎屑,极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林昭凑近嗅了嗅——一股辛辣的气味钻进鼻腔。
朱砂。
"他死前抓过朱砂。"林昭头也不抬地说。
苏锦在旁边探头:“朱砂?那不是镇邪用的——”
"对。"林昭站起身,“钱宝儿死前试图辟邪。他见了’鬼’,想用朱砂挡一挡,没挡住,神志崩溃才上了吊。”
"嚯,"苏锦倒吸一口凉气,“那还真是被鬼——”
"闭嘴。"林昭和裴砚之同时开口。
苏锦把嘴闭上了。
裴砚之没看钱宝儿的尸体,他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两圈后忽然蹲下来,右手掌心朝下,贴在地面上。
他闭着眼,像在听什么。
片刻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凝重起来。
“这院子底下,有阴煞之气外泄。”
林昭转头看他。
"钱宝儿不是被鬼吓死的,"裴砚之的目光扫过院中地面,“是被这股外泄的阴煞冲了心智,神志不清才上的吊。这院子底下埋着的东西,阴煞比祠堂里那口骨坛还重。”
林昭接话:“阴煞蚀骨,阴煞冲神——这股阴煞从何而来?钱家一个商户宅子,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阴煞?”
两人对视了一瞬。
裴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时候正厅方向传来一阵哭嚎。钱万才被两个下人搀着从正厅出来,圆脸皱成一团,涕泪横流,嘴里嚎着"我的儿啊"。
他经过后院时,看见林昭和裴砚之站在钱宝儿尸体旁边,忽然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
"报应啊——"钱万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开始不把门,“当年就该把那丫头的骨头烧了……烧了就没事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嘴巴半张着,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连忙改口:“我、我是说……说……”
他说不下去了。
林昭和裴砚之的目光同时落在钱万才身上。
“那丫头"是谁?为什么"该把骨头烧了”?
林昭的指尖微微收紧。
裴砚之的嘴角翘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他低声说了句,只有林昭听得见:“有门儿了。”
院子里起了一阵穿堂风,梁上那根麻绳被吹得荡了一圈,绳头的毛茬刮过房柱,发出一声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