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提审。
钱府正厅的门窗全关上了,只留两盏灯。钱万才被按在椅子上,两个夜司的暗卫守在门口,腰间的铜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钱万才的脸上泪痕还没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
裴砚之没坐,绕着钱万才转了两圈,忽然把腰间那柄长刀抽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刀身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钱老爷,"裴砚之笑眯眯地弯下腰,凑到钱万才耳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夜司办案,可不跟大理寺一个规矩。您要是不说……本官有的是法子让您说。”
钱万才浑身一抖,面如土色,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林昭伸手拦住裴砚之。
"动刀子没用。"她说,语气平平淡淡,“他怕的不是你,是鬼。”
裴砚之挑眉看她。
林昭没理他,走到钱万才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钱老爷,您儿子是怎么死的,您比谁都清楚。那股阴煞是从您家院子底下冒出来的——您不说,它不会自己消。今天是钱宝儿,明天就是您府上的旁人。您想保钱家其他人的命,就得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钱万才的眼珠子动了动。
林昭继续说:“您儿子临死前喊的那句话,您听见了吧?‘新娘子,你别来找我’——他认得那个新娘子。他知道新娘子为什么来索命。您不知道吗?”
钱万才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暗卫,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刀,最后看了一眼林昭的眼睛。
“我说……我说……”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塌在椅子里。
“十九年前,老太爷病重,眼看就不行了。有个术士上门,说需配一桩冲喜冥婚才能续命。钱家那时候正发愁,就……就买了具刚死的女尸回来配了冥婚。”
“那女子是个丫鬟,外乡来的,死在咱家门口那口井里,说是投井自尽。尸体捞上来已经凉透了,没人认领,钱家就……就把她葬在后院祠堂里,骨坛就是她的。”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九年前。
正是她父母"意外身亡"的那一年。
她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在袖中掐入掌心,掐得生疼。
"那丫鬟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钱万才想了想:“叫……叫秋棠。”
“怎么死的?”
“说是投井自尽的。捞上来的时候身上没伤,就灌了一肚子水。”
秋棠。投井。十九年前。外乡丫鬟。
林昭的脑子里这些信息跟筛子似的过了一遍,好几样东西跟她父母旧案对上了——时间,地点,"外乡"这个说法。她爹娘当年也是外乡人,死在京城,案子以"意外"结了。
但她不能在这儿追问。她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站起身。
“带我去祠堂。”
后院祠堂的门还开着,白天那股阴煞之气经久不散。林昭推门进去,骨坛还在供桌上,坛口那张镇魂符白天烧了,没了封镇,阴气比方才更盛。
裴砚之跟进来,站在门口没靠近,抱着胳膊看她。
林昭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掌心贴上骨坛边缘。指尖触到白骨的瞬间,她又感觉到了那个"静"——世界安静下来,声音被抽走,只剩掌心传来的寒意。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比上次清晰。
一个女子的声音,凄厉,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把我……推下去的……不是自尽……”
画面也清晰了一些。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跪在井沿边,身后伸过来一双手——男人的手,袖口是锦缎的——一把把她推了下去。女子的身体翻过井沿,一只手抓在井沿石上,指甲崩断了两个。
然后画面碎了。
林昭收回手,闭上眼。这次的反噬比上次轻一些,头疼还在,但能忍。
她睁开眼,声音沉而确定:“秋棠不是自尽。是被人推下井的。那个男人袖口穿的是锦缎——不是穷苦人。”
她看向裴砚之:“当年那个术士说的冲喜冥婚,根本不是为了给钱老太爷续命。是为了灭口。钱家杀了秋棠,再以冥婚之名把她的骨头埋在后院,一石二鸟。”
裴砚之听完,没接话,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这套听骨的功夫,"他开口,语气里将信将疑,“真能听见死人说话?”
"信不信由你。"林昭把发凉的手缩进袖子里,“白骨不会撒谎。”
裴砚之歪着头打量她,忽然低笑了一声:“行,本官暂且信你一回。不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她,声音压低了些:“你听骨的时候,那股阴气反冲,你自己受得住吗?我瞧你脸色不太好。”
林昭别开脸:“不劳裴大人操心。”
裴砚之嗤了一声:“嘴硬。”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苏锦的声音。
林昭和裴砚之同时冲出祠堂。苏锦瘫坐在院里的地上,满脸煞白,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着祠堂的屋顶。
“那那那那那——”
林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
祠堂屋顶上,飘着一个白影。
穿着嫁衣,大红的嫁衣,里头是森森白骨。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发梢在阴风里一缕一缕地飘。那白影缓缓俯下身,伸出一只只剩骨头的手,朝着祠堂里骨坛的方向。
苏锦的牙关磕得咯咯响:“新娘……新娘子……她来了……”
裴砚之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刀鞘上的铜扣被他拇指一弹,"咔"地弹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