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棠的白骨没了,骨坛空了,线索像是断了一截。
但林昭没走。
她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停尸床上那具披嫁衣的白骨。这具骨头从一开始就被她当作"钱家掩人耳目的障眼法",注意力全放在了骨坛里的秋棠身上。
可现在秋棠的骨头被偷了,这具反倒还在。
林昭挽起袖子,重新蹲下来。
苏锦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又忍不住看。昨夜怨魂那一幕把他吓得够呛,这会儿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林大人,您……您又要验啊?"他声音发虚。
“你在外面等着。”
"噢。"苏锦如蒙大赦,缩回脑袋。
林昭先看骨龄。
她取出一截尺骨,对着灯光翻转。骨垢线已经闭合,但闭合时间不长,从骨骺的融合程度判断,死者死时大约十六七岁。比秋棠年轻。
再看骨盆。耻骨弓角度大,坐骨大切迹宽而浅——是女子,且未生育过。
林昭的手指沿颈椎一节一节摸下去。摸到第三节颈椎时,指腹顿住了。
那里有一道陈旧的痕迹。
不是死后伤,是生前伤——骨折后自行愈合的骨痂,长歪了,摸上去像一截拧了麻花的树枝。颈椎骨折能愈合,说明受伤后没有立刻死,但也没有得到医治,骨头是歪着长好的。
头部重创,颈椎骨折,活着的时候被打过。
林昭把尺骨放回原位,深吸一口气。
掌心贴上白骨。
这次跟秋棠完全不同。
秋棠的声音是凄厉的,带着恨,带着不甘。而这个声音——
怯的。
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猫,缩在墙角,抖着嗓子说话。
“……娘……我好疼……他打我……我不敢说……”
声音在脑子里炸开,林昭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但这次有了准备,反噬压住了。
怨影也闪了一下。一个瘦弱的少女,梳着丫鬟髻,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只手——男人的手,粗的,握着一根棍子——从画面边缘挥下来,打在她的头上。少女倒下去,没再起来。
画面碎了。
林昭收回手,闭了闭眼。
她站起来,走出停尸房。苏锦还蹲在门口,看见她出来,赶紧站起来。
“去把裴大人叫来。”
苏锦一溜烟跑了。
裴砚之来得很快,后头还跟着周怀礼派来帮忙的两个衙役。他大概是刚从钱家前厅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饼子,看见林昭的表情,把饼子往苏锦手里一塞。
“验出什么了?”
"这具白骨不是秋棠。"林昭开门见山,“骨龄十六七岁,未产女子,颈椎第三节有愈合骨折——生前被重物击打头部。听骨听到的声音,是一个被打死的丫鬟。”
裴砚之的眉头拧起来:“另一个?”
“对。秋棠被推井灭口,这个少女被打死后配冥婚。钱家的冥婚,不止一次。”
裴砚之的脸色沉下来了。他低头想了想,抬起头:“那到底有多少个?”
“不知道。但可以查。”
林昭转身往钱家下人房走。裴砚之跟在后面,苏锦啃着冷饼子小跑跟上。
下人房在钱府最偏的角落,一排矮屋子,墙皮发黄,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林昭挨个敲门,问那些在钱家待了十五年以上老仆,有没有丫鬟"病死"或"失踪"。
问到第六间房的时候,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瞎眼老仆,七十来岁,两眼泛白,佝偻着腰,拄着一根竹杖。她听见林昭的声音,脸上的皱纹抖了抖。
"丫鬟?"老仆的声音又沙又颤,“你问丫鬟?”
“十五年前到现在,钱家死过多少丫鬟?”
老仆的竹杖在地上戳了两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在犹豫。
"说吧。"裴砚之从林昭身后探出头,亮了亮夜司的铜牌,“夜司办案,不说的人,跟你家少爷一个下场。”
老仆浑身一哆嗦。
"十五年前到五年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钱家陆续死了五个丫鬟……都说是病死的,可哪有那么多病死?”
"五个?"苏锦嘴里的饼子差点喷出来。
"有人说是被’那东西’勾了魂……"老仆的声音更小了,“夜里听见哭,第二天丫鬟就没了。管事的说是急症,抬出去埋了,坟都没立。”
"那东西是什么?"林昭追问。
老仆的眼白翻了翻,嘴巴紧闭,头摇得像拨浪鼓,竹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不说了不说了……再说老命就没了……”
她把门关上了。
五个丫鬟,十五年间,全部"病死"。
林昭站在矮屋前,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秋棠是第一个,十六七岁的无名少女是第二个——剩下三个,骨头埋在哪里?
裴砚之的脸上也没了笑。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夜司的空白密令,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叫来一个暗卫,“加急,送夜司总署。”
暗卫接过密令,转眼消失在墙头。
裴砚之转身,看见林昭已经在往停尸房走了。她走路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步子快,背挺得直,但裴砚之注意到她右手腕微微在抖——昨晚反噬的后遗症还没完全退。
他跟上去,走了一阵,忽然开口。
“林仵作。”
林昭没停。
"你这听骨的本事,"裴砚之的语气不再是打趣,“到底怎么来的?我夜司典籍翻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门术法。”
林昭的脚步顿了顿。
停尸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那具披嫁衣的白骨静静躺在床板上,灯光照着骨缝里卡着的几缕黑发。
沉默了好一会儿。
“天生的。”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别的。
裴砚之看着她的侧脸,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追问。他知道这种语气——不是敷衍,是真的不想说,再问也是白搭。
入夜后,钱府安静下来。
苏锦被裴砚之赶去睡觉,说是"明天还有活干,你这体格别先垮了"。裴砚之自己守在前厅,两个暗卫轮值。林昭说不用陪,裴砚之哼了一声,没接话。
停尸房里只剩林昭一个人。
她把白天勘验的记录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整理。秋棠的骨坛特征、无名少女的骨骼伤痕、瞎眼老仆的口供——逐条核对,逐条标注。
夜深了,停尸房的灯芯烧得发短,光线一跳一跳的。
窗外忽然有声音。
极轻,像猫爪踩在瓦片上,又像风吹动枯叶。但林昭听出来了——不是风,是脚步。有东西在屋顶上走。
她右手摸向桌边的骨刀,攥紧刀柄。
窗户无风自开。
一只通体漆黑的鸟立在窗棂上,比寻常夜枭大了一圈,羽毛黑得发亮,不反光,像一块会动的黑铁。两只眼睛猩红,瞳孔竖着,直勾勾盯着林昭。
夜枭的右爪下,叼着一样东西。
它歪了歪头,把那东西丢在窗台上。金属碰石台,"叮"的一声脆响。然后它振翅飞走,翅膀掠过林昭的头顶,带起一阵阴风。
临飞走前,它张嘴发出一声叫。
不是鸟叫。是一声短促的、尖细的笑——似人非人,像小孩子捂着嘴偷笑。
林昭的后脊梁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走到窗台前,捡起那枚东西。
是一枚青铜指环,比寻常指环宽一倍,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刻法跟地窖里那张邪修炼丹引子符箓是一个路数,但更精细,更古旧。指环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刻得太浅,灯光下看不清。
林昭握着指环,指腹摩挲过符文的凹槽。
不是捡到的东西,是送来的。夜枭是邪修的耳目,它把指环丢在这里,是挑衅,还是诱她上钩?
她把指环放在桌上,拿骨刀的刀背压住,又用一张白纸盖住。
灯芯又跳了一下,桌上纸页的边角翘起来,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掀了掀,又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