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那张纸条——纸条她收进了工具箱夹层,回头再想。是元先生的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长白古墓”“门不能开”“护好她”——每句都像半截骨头,露着一截,埋着一截,让人够不着全貌。
天刚亮她就起了身,拎着工具箱去找苏锦。
苏锦蹲在钱家后院的井边上洗脸,听见脚步声一哆嗦,差点栽井里去。他抹了把脸,看见是林昭,松了口气:“林大人,大清早的您这是……”
"这口井,"林昭指了指他脚下的井口,“废了多久了?”
苏锦愣了愣,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凉气往上冒:“这个……小的问问钱家的下人。”
问了半天,一个看门的老厮说这井十五年前就废了,说是井水变了味儿,发苦,就给封了。林昭让苏锦去找绳子和大筐来,苏锦一脸苦相:“林大人,您不会要下井吧?这井看着邪性……”
“你下。”
“啊?”
“你力气大,在上面拉绳子。我下。”
苏锦如蒙大赦,颠颠地跑去借家伙什了。
筐放下去,林昭蹲在筐里,苏锦在上头摇辘轳,吱呀吱呀地放。井不深,约莫两丈出头,但越往下阴气越重,到了井底,林昭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井底是干的。淤泥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到脚踝。
林昭提灯照了一圈,淤泥里有些碎瓦片和烂树叶,看不出什么。她用骨刀拨开淤泥,一寸一寸地翻。
拨到井壁角落的时候,刀尖碰到硬物。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淤泥——一截骨头。接着是第二截、第三截。骨架散了,被淤泥泡得发黑,但形态还在。
林昭把骨头一块块拣进筐里,拣到右手的时候,指骨上套着一样东西——一枚锈蚀的银戒指,做工粗糙,是丫鬟戴的贱质首饰。
第三具白骨。
林昭坐在井底,掌心贴上指骨。
阴寒窜上来,那个声音在脑子里炸开。
跟秋棠的凄厉不一样,跟那个怯懦少女的哭腔也不一样——这个声音是爽利的,带着泼辣劲儿,像是生前就不是好惹的主儿。
“……我知道得太多了……她们要害我……”
怨影闪过。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扎着袖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不清——转身要跑,身后一根绳索套上她的脖子,猛地收紧。丫鬟的双手去抓绳子,指甲崩断了,嘴张着,发不出声。
是被勒死的。从背后下的手。
林昭收回掌心,额角跳了两下,但反噬不重——可能是因为这具骨头泡在淤泥里太久,阴煞被井底的寒气封住了大半,残余的不多。
"林大人——找到了吗?"苏锦在上头喊,声音闷闷的,带着回音。
“拉我上去。”
出了井口,林昭把白骨摊在竹席上晾着,让苏锦守着别让人碰,自己去找那个瞎眼老仆。
昨天的线索还有没问完的——老仆说"十五年前到五年前,死了五个丫鬟",但只说了这么多就闭嘴了。林昭想问她,那五个丫鬟分别叫什么名字,尸体埋在哪里。
下人房那排矮屋子还是老样子,墙皮发黄,瓦片碎了没人补。林昭走到最里头那间门前,门关着。
她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应。
林昭伸手推门。门没锁,从里面插着闩。她使了点劲,门闩松了,门开了。
一股阴煞之气扑面而来。
跟钱宝儿死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寻常的阴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湿腻寒意。林昭的腕上白骨珠微微发烫。
她走进去。
瞎眼老仆倒在床上。
仰面朝天,两眼大睁——那双本来就泛白的盲眼此刻瞪得浑圆,瞳孔散大,脸上的表情是惊恐到了极致的扭曲。七窍流着黑血,血已经干了,结在嘴角和鼻孔周围,像黑色的蜡。
"阴煞冲神。"林昭的声音沉下来,“跟钱宝儿一样。”
她退出来,喊人。苏锦跑过来一看,差点没吐出来。裴砚之来得最快,两个暗卫跟在后头。
裴砚之蹲在床边看了一圈,又检查了门窗。窗户从里面闩着,门也是从里面插的闩,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
"是夜枭,"裴砚之站起来,“或者那只怨魂。能穿墙过壁的东西,不用走门。”
“不是怨魂。”
林昭的声音忽然冷了。
裴砚之看她。
"秋棠的怨魂是来鸣冤的,她要的是有人替她说话,不是滥杀无辜。"林昭盯着老仆的尸体,“一个瞎眼老婆子,秋棠杀她做什么?这不是怨魂,是有人借怨魂的名头灭口。”
裴砚之沉默了两息,慢慢点头:“那个邪修,在暗中操控。用夜枭或术法制造怨魂杀人的假象,借机清除知情者。”
"老仆昨天跟我说了五个丫鬟的事,"林昭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今天就被灭了口。邪修的眼线就在钱家。”
她重新蹲下,验老仆的尸体。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翻看。
翻到后颈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后颈发际线下方,有一个极细的针孔。要不是林昭把头发拨开、拿灯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针孔周围的皮肤发青,跟秋棠白骨上那种青白色是一个色调。
"针孔。"林昭抬头,“跟秋棠的死状有关联——阴煞入体,针孔是施术的痕迹。邪修用一种术法,把阴煞从针孔打入人体,冲了心智,致人癫狂而死。”
裴砚之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你是说……秋棠当年也是这么被害的?”
"秋棠是被推下井的,但她被推之前,可能已经被施了术。"林昭站起来,“否则一个活人怎么会被推下井一声都不吭?她的怨魂提到’他把我推下去的’——她在被推之前,可能已经被阴煞迷了心智。”
线索串起来了。
邪修的术法——阴煞入体——针孔施术。秋棠被害如此,老仆灭口如此,钱宝儿之死也是如此。同一个路数,同一双手。
正厅里,钱万才又瘫在椅子上了。
他听说老仆死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哆嗦得说不出整句话。林昭和裴砚之站在他面前,他连头都不敢抬。
"大人!我真不知道是谁在害人!"钱万才的嗓音发颤,带着哭腔,“当年的术士,我只见过那一次!求大人保我钱家!保我钱家啊!”
林昭冷冷地看着他。
“钱老爷,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对邪修还有用。”
钱万才的哭嚎顿了一下。
“等他们不需要你了——”
林昭没说完。
钱万才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翕动着,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入夜后,钱府的气氛比昨天更紧了。裴砚之加派了暗卫,前院后院各两人轮值。苏锦搬了铺盖睡在停尸房门口,说是"给林大人看门",实际上是吓得不敢单独睡。
林昭在房中整理三具白骨的勘验记录。
秋棠——推井灭口,骨坛真新娘,白骨被盗。
无名少女——头部重创致死,停尸床白骨新娘,遗骨尚在。
枯井丫鬟——勒死灭口,指骨银戒,知情者。
三具白骨,三个死法,但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冥婚。
窗外有敲击声。
很轻,两下。像指节叩在窗棂上。
林昭的手按上骨刀,抬头看窗户。
窗户没开,窗台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她走过去,推开窗,外面空无一人。
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而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像是怕人认不出。
“林仵作,小心你身边的人。不是所有想’护’你的,都是好人。”
林昭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所有想"护"你的——元先生昨晚对裴砚之说的话,是"护好她"。裴砚之这两天一直守着她。
这两件事,写纸条的人都知道?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纸是普通的宣纸,街上随便哪个铺子都买得到。字迹没有署名,也没有暗记。
林昭把纸条重新叠好,压在骨刀下面。
窗外的风停了。院里苏锦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