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昭带着三具白骨的勘验记录回到大理寺。
仵作房在衙署最里头,一排矮房子,常年不见日头,推门进去一股子石灰味儿。林昭让苏锦把案子相关的所有物件搬过来——秋棠的验状、无名少女的骨骼记录、枯井丫鬟的银戒指、地窖里翻出来的铜镜和符箓、青铜指环、还有那张神秘纸条。
她把一张大纸铺在桌上,开始画关系图。
苏锦在旁边帮忙递墨,递着递着脑子就不够使了。
"林大人,"他挠着脑袋,一脸苦相,“这……这是越查越复杂啊。先是秋棠,又是那个小姑娘,又是井里那个,还有钱宝儿,还有老仆……怎么越死人越多?”
林昭没接话。她盯着关系图,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几个点,用线连起来。
秋棠——骨坛真新娘——被推井灭口——白骨被盗——夜枭爪痕。
无名少女——停尸床白骨——头部重创——冥婚镇魂符。
枯井丫鬟——银戒指——勒死灭口——知情者。
钱宝儿——自缢——朱砂辟邪——阴煞冲神。
瞎眼老仆——灭口——针孔施术——阴煞冲神。
所有线汇到一个地方——那个十五年前来钱家的术士。
林昭的笔停在"术士"两个字上,忽然抬头。
“苏锦,去把裴大人叫来。”
裴砚之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画满线的关系图,把包子塞嘴里,嚼了两口凑过来。
“看出什么了?”
"我们一直以为这是一桩钱家的陈年冥婚案。"林昭用笔尖点着图上的线,“可你看——秋棠被推井灭口,丫鬟被打死配冥婚,知情者被阴煞灭口,白骨被夜枭盗走。这些事的源头不是钱家。”
裴砚之嚼包子的动作停了。
"钱家只是’供货’的。"林昭的声音不快不慢,一字一字很清楚,“他们提供冥婚的带煞之骨。真正的买家,是那个炼不死药的邪修。钱家不是主谋,是帮凶。真正的幕后,是那个术士,和他的组织。”
她把笔放下。
“白骨新娘案,从一开始就是邪修炼药的原料采集。”
裴砚之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了。他盯着关系图看了好几息,瞳孔微微一缩。
"你这么一说……"他低声喃喃,“那些丫鬟不是’病死’的,是被打死后配冥婚的。冥婚不是为了冲喜,是为了让骨头带上怨煞。钱家每办一次冥婚,就’供’一副带煞之骨给邪修。”
“对。”
"操他娘的。"裴砚之骂了一句,把桌子拍了一掌。
苏锦在旁边吓得一哆嗦。
两人带着这个结论去了正堂。谢明远和周怀礼都在,谢明远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碗,听完林昭的陈述,茶碗盖子在碗沿上磕了三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产业链?"谢明远的脸色铁青,“你是说,不止钱家一家?”
"至少钱家一家。"林昭道,“可能还有别的。”
谢明远放下茶碗,手指敲着扶手。他本想开口压下这桩案子——牵连太广,查下去不好收场——但裴砚之先开了口。
"谢大人,此案涉邪修、涉不死药,已非大理寺能管。"裴砚之的语气不咸不淡,手里亮出一枚夜司的铜牌,“夜司接手。”
谢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咬牙道:“裴大人,大理寺的案子——”
"已经不是大理寺的案子了。"裴砚之把铜牌收回去,笑了一下,笑得谢明远脸更青了。
周怀礼在旁边干瞪眼,一句话插不上。
出了正堂,裴砚之收了笑,压低声音对林昭说:“谢明远不想查,有蹊跷。他爹是权相谢崇,朝中谁不知道谢崇好道求长生?这桩不死药的案子,跟谢家只怕脱不了干系。”
林昭心头一凛。
谢崇。求长生。十九年前的术士。炼不死药。秋棠之死。她父母旧案。
一根无形的线把这些全部串在一起了,但她还看不清线的全貌。
"走,回钱家。"林昭转身就走,“钱万才还有东西没交代。”
钱家正厅里,钱万才被拎出来审第三回。
他的状态比前两回更差,眼窝深陷,颧骨上的肉松垮垮地坠着,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林昭没再问十九年前的事。那些已经查清了。她问的是”后来”。
“钱老爷,十九年来,除了秋棠和那些丫鬟,钱家还’供’过多少具带煞之骨?”
钱万才浑身一抖,拿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又是谁,来取的货?”
沉默。长久的沉默。
裴砚之把手按上刀柄。
钱万才的防线终于垮了。
"是……是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每隔几年就来一次。他给钱家钱财,钱家给他……骨头。”
"什么样的面具?"裴砚之追问。
“青……青铜的,刻着花纹,看不清脸。他说话的声音很怪,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他来过几次?”
“三次……不,四次。头一次是十五年前,最近一次是……是三年前。”
“他每次来取货,你见过他带什么人?带什么东西?”
钱万才拼命摇头:“从来都是一个人,夜里来,天不亮就走。不留痕迹,不留名字。”
“一次都没有?”
"只有一次……"钱万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后怕的事,“只有一次,他掉了一样东西在钱家。”
林昭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钱万才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好一阵,掏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玉质老旧,颜色发灰,边角磨得圆了。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图腾——
一条蛇。盘踞着,头咬着自己的尾巴,首尾相衔,围成一个圆。
林昭的瞳孔骤缩。
衔尾蛇。
她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响。
祖母临终前的画面涌上来——那个冬天的夜里,祖母躺在床上,眼睛已经瞎了三年,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拉住她的手掌,用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笔画了一个图案。
画完之后,祖母说了句话:“昭儿,记住这个图。看到它的时候……离远一点。”
祖母的手在抖,指尖冰凉。那是祖母最后一次清醒,第二天就陷入了昏迷,再没醒过来。
林昭盯着钱万才手里的玉佩,那个衔尾蛇的图腾跟祖母画在她掌心上的,一模一样。
"林仵作?"裴砚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怎么了?”
林昭抬手,把翻涌的情绪按下去,面色恢复如常。
"没什么。"她看向钱万才,“这块玉佩,我带走。”
钱万才连忙松手,像是那块玉烫手似的。
林昭接过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笔画古怪,不是她认识的任何字体。
她把玉佩收进袖中。
裴砚之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微沉。他没问,但他在看——他看见林昭接过玉佩的那一瞬间,手抖了一下。
钱万才还跪在地上,额头磕了个包,嘴里念叨着"求大人保我钱家"。林昭没搭理他,转身往外走,裴砚之跟上。
走到正厅门口,林昭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掌心的纹路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指尖还记得祖母画那笔画的力道——最后一笔,蛇尾衔进蛇口的那一勾,祖母的指甲几乎掐进了她的肉里。
裴砚之在身后开口:“你认识那个图?”
林昭攥了一下拳头,把掌心握进袖子里。
“走。”
门槛下方的石条上,不知道被谁磕掉了一小块茬口,露出里头灰白色的石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