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仵作房的灯烧了一整夜。
林昭坐在桌前,左手握着那枚衔尾蛇玉佩,右手攥着自己的手腕。白骨珠贴在皮肤上,不凉不烫,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她做决定。
祖母临终前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那个冬夜,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祖母躺在床上,瞎了三年的眼窝深陷,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拉住她的掌心。指尖冰凉,一笔一笔,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圆——蛇头咬着蛇尾,首尾相衔。
“昭儿,记住这个……它是’门’的标记……林氏守的,就是这道门……”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看着手里这枚玉佩,同一个图腾,刻在杀她父母的凶手遗落的东西上。
林氏守的门。凶手要开的门。
她把玉佩放在桌上,目光移向停尸床。
那具白骨还搁在上面——第九章验明的、被打死的无名少女的遗骨。秋棠的白骨被夜枭盗走了,听不到了。但这具还在。
上次听骨只听到半截——“……娘……我好疼……他打我……我不敢说……”——怯懦的、断续的声音,没有说完。
林昭盯着那具白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白骨珠。
父母之死。这具白骨。林氏听骨。长白古墓。衔尾蛇。全都系在一根线上,而线头就在这副骨头里。
她做了个决定。
取下白骨珠。一手贴珠,一手贴骨。盘膝坐正,闭目,凝神。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全力地使用听骨。以前都是试探着碰一下、听几句便收手。这一次,她不打算收手了。
寒意从掌心涌上来,比前几次都猛。
世界静了。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碎片。像一扇门被推开,声音从门后涌出来,完整、清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本是林家的丫鬟……”
林昭的心猛地一缩。
“……我叫春桃……林老爷和林夫人待我们这些丫鬟如女儿……从不打骂,还教我认字……那一年,林老爷查到了长白古墓的秘密,说要封住那道’门’……他说,那道门要是开了,天下就没活人了……”
声音在颤,但还在说。
“……那天夜里,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来了……林老爷让他滚,说林氏守门百年,绝不让任何人碰那道门……那人笑了,笑得我心里发毛……然后他动手了……他杀了林老爷……杀了林夫人……我躲在柜子后面,从缝里看见了全程……”
林昭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她没松手。
“……他发现了我……没杀我,把我打了一顿,诬我偷盗,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把我卖来卖去,最后卖进了钱家……钱家的少爷脾气暴,动不动就打人……有一回打得狠了,我吐了血,躺在地上起不来……他怕闹出人命,就叫人给我换了嫁衣,配了冥婚……我死前想说,可没人信一个丫鬟……”
声音开始碎了,像风中残烛。
“……林老爷林夫人……是被那个戴面具的人害的……不是我爹娘的错……不是……我的冤……没人听……没人……”
声音断了。
像一根绷紧的弦"嘣"地一声断掉。
反噬来了。
不是前几次那种头疼,是山崩。从天灵盖往下砸,贯穿脊柱,炸开四肢百骸。眼前一片白,然后一片黑。鼻孔里有热流涌出来,眼角也有,耳朵里嗡嗡嗡地响——那是血。
她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上桌角,翻倒在地。七窍流血,意识涣散。手还死死攥着白骨珠,指节白得像骨头。
她听见了——但她的身体在垮。
“砰!”
门被撞开了。
裴砚之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林昭倒在地上,脸上全是血,鼻血、眼血、耳血,把整张脸染成了红色。她的手还攥着白骨珠,另一只手贴在那具白骨上,像是在死前最后一刻都不肯松开。
“林昭!”
裴砚之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掌心相触的瞬间,纯阳之气如洪流般涌入她的经脉。灼热撞上阴寒,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拉锯、撕扯,林昭的身体弓起来又落下去,闷哼了一声。
裴砚之急红了眼,吼道:“林昭!你疯了吗!为了听个死人说话,连命都不要了?!”
林昭在剧痛中睁开眼。视线模糊,全是血。但她看见了裴砚之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绷成一条线,手在抖,但力道一点没松。
她想说话,喉咙里堵着血,只挤出几个字。
“我……听到了……她叫春桃……是我父母的丫鬟……她看见……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声音气若游丝,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眼皮合上了。
裴砚之的手收紧。
纯阳之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一分一毫地压着那股阴煞反噬。他的额角青筋暴起,汗顺着下颌滴在林昭的手背上。
他没松手。
一整夜。
仵作房的灯烧了一夜。裴砚之盘腿坐在地上,握着林昭的双手,背靠着停尸床的桌腿,一下没合眼。中间苏锦来送过一次水,推门看见这个画面,愣在门口,手里的水碗差点没端住。
裴砚之瞪了他一眼,低声:“放下,出去。”
苏锦把水碗搁在地上,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裴砚之握着林昭的手,头低着,下巴几乎抵着胸口,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
天亮了。
窗纸上透进来灰白色的光,落在林昭脸上。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点血色。呼吸平稳了,眉头舒展开,睡着了。
裴砚之松开手。
他的掌心全是汗,红了一片——不是血,是输送纯阳之气后的充血。他低头看着林昭苍白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
"傻子……"他的声音很低,哑得厉害,“你不是说’白骨不会撒谎’吗?可白骨也不会让你拿命去换啊。”
他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把搭在肩上的外袍脱下来,盖在林昭身上。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
苏锦蹲在门外台阶上打盹,被门响惊醒,抬头看见裴砚之的红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裴砚之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门框,闭上眼。
苏锦默默地把那碗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仵作房的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窗棂的右下角一直延伸到木头槽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