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国师府的信压在案头,林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把信折好收进证物匣。
国师府的事先搁着。眼下有一件事比什么都急——秋棠的怨魂。
"秋棠的执念是鸣冤。"林昭对裴砚之说,“如今真相已经查明了,她的冤有人听了。但光听不够,得让真正的凶手受罚,她的执念才能真正解开。”
裴砚之靠在仵作房的门框上,手里转着茶碗盖子:“怎么个罚法?钱宝儿死了,钱万才是帮凶,还有那张供货名单上的一串人。”
"一个一个来。"林昭把供货名单的副本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人名,“赵家,孙家,周记布庄——这几家都是京城里的。先从最近的查起。”
裴砚之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查?上门敲门问’你家帮邪修炼过不死药没有’?”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
“……你骂谁呢。”
"明天去赵家,先查白骨。有骨头的就能听,能听就有证据。"林昭把名单卷起来塞进袖中,“今晚歇着。”
裴砚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没听清。
当夜,林昭没歇成。
子时刚过,京城城南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片诡异的光——不是火光,是那种阴惨惨的青白色,像磷火,但比磷火亮得多,照得半边天都泛着冷光。
紧接着,哭喊声从城南一路传过来。
苏锦是被吵醒的,从铺盖里弹起来,连鞋都没穿就往林昭屋里跑:“林大人!林大人外头出事了——城南那边闹鬼了!”
林昭已经披好衣裳出来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城南方向那片青白光,眉头拧紧。
裴砚之从隔壁翻墙过来,手里提着刀,头发都没束好,碎发披了一肩:“走,去看看。”
三人赶到城南赵家的时候,赵家的大门大敞着,门口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两根蜡烛头冒着青烟。里头的哭嚎声震天响。
林昭冲进正厅,看见的场面让苏锦当场腿软——
赵家家主赵德全瘫在地上, robes散了,冠歪了,对着半空中一个白影拼命磕头。那白影披着嫁衣,长发遮面,正是秋棠的怨魂。
"姑奶奶饶命!"赵德全磕得额头都破了,血糊了一脸,“是钱家让我们干的!我们只是收了钱!收了钱啊!”
秋棠的怨魂悬在半空,嫁衣的袖口垂下来,像两条枯瘦的手臂,缓缓伸向赵德全的头顶。赵德全吓得浑身筛糠,裤裆湿了一片。
"这——"苏锦刚张嘴,裴砚之一把把他推到柱子后面。
“待着别动。”
裴砚之拔刀。
刀身上的金红光暴涨,比那天夜里在钱家后院更亮,把整个正厅照得通红。他提刀往前一步,刀尖指向秋棠的怨魂——
“散!”
金红光如潮水般涌出去,撞上秋棠的怨魂。怨魂被震退两丈,嫁衣翻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但裴砚之的刀没有收回来。
因为不止秋棠一个。
正厅的四面八方,从墙缝里、从地砖下、从房梁上,一缕缕黑气渗出来,凝成人形——不是秋棠,是别的游魂。被秋棠的怨气引动,京城中积年的孤魂野鬼像闻到了腥味的鱼,从四面八方涌来。
金红光左支右绌,压了这边那边漏,堵了那边这边散。裴砚之的额角青筋暴起,刀身上的光开始发颤——他在透支。
"不行……"裴砚之咬着牙,“怨魂太多,我压不住!”
林昭没犹豫。
她从裴砚之身后冲出去,直奔正厅中央,站在秋棠怨魂和赵德全之间。裴砚之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干什么",她没理。
“秋棠!”
林昭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压过了满厅的鬼哭狼嚎。
秋棠的怨魂停滞了。那双怨毒的眼睛从赵德全身上移开,看向林昭。
"你的冤,我已经听见了。"林昭抬头直视那双怨眼,一字一字地说,“你是被推下井的,不是自尽。你的骨头被用来炼不死药。这些我都知道了,也都记下了。”
怨魂在半空颤抖,嫁衣猎猎作响。
“但凶手不止赵德全一个。还有孙家,还有周记布庄,还有钱家,还有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揪出来,让律法处置他们。”
林昭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跟鬼说话:“你不必自己动手。你若滥杀,便与害你的人无异——你杀了赵德全,跟赵德全杀了你,有什么分别?”
秋棠的怨魂定住了。
那双怨毒的眼睛盯着林昭,像是在挣扎。怨魂的身形忽明忽暗,嫁衣的裙摆剧烈地抖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林昭从腕上取下白骨珠,一手贴珠,一手朝秋棠的怨魂伸出掌心。
这一次听骨,她不是在"听"。
她在"答"。
掌心传来的不再是阴寒,而是一种温热的、悲伤的气息。林昭把秋棠的冤情、真相、凶手名单,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说"给秋棠听——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讲一个迟到了十五年的故事。
秋棠的怨魂听着,凄厉的尖啸渐渐弱了,化成呜咽,呜咽又化成抽泣。
最后,怨魂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她缓缓落下地来,站在林昭面前,遮面的长发被一阵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吹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眉眼清秀,嘴角有一道疤痕,是死前磕的。
她对林昭深深一拜。
漫天的游魂随着秋棠的执念消解,一缕一缕地散去,像晨雾被阳光蒸干。正厅里的阴气肉眼可见地退了,金红光也慢慢收拢,裴砚之收刀入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昭看着秋棠的怨魂化作一缕青烟,渐渐消散。
"你……"裴砚之走到她身边,声音有点哑,“能跟鬼讲道理?”
林昭笑了一下,笑得虚弱:“鬼也是人变的。人要的,不就是一句公道吗?”
苏锦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看见满厅的鬼都散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妈呀……我这辈子也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
赵德全还瘫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嘴里念叨着"饶命饶命"。
裴砚之走过去,一脚踢开他面前的蒲团:“别磕了,鬼走了。该跟活人交代了——你供了多少骨头给那个戴面具的?”
赵德全浑身一抖,还没来得及开口——
秋棠的怨魂在消散的最后一刹那,忽然凝实了一瞬。
她的声音飘过来,不再凄厉,而是平静的、清晰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林姑娘……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他还活着……他就在……京……京……”
声音断了。
青烟散尽,正厅里只剩三盏残灯和满地狼藉。
林昭和裴砚之对视。
"他就在京……"裴砚之重复了一遍,眉头拧成死结,“京什么?京城?京官?”
林昭没说话。
她的手攥着白骨珠,指节发白。
赵德全趴在地上磕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脑袋撞在地砖上,闷闷的,像敲一面破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