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德全的口供就出来了。
供词跟钱万才的差不多——每隔几年,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夜里上门,给钱收骨头。赵德全供了三具,时间跨度十年,跟钱家密室那张名单对得上。
林昭把口供和名单整理好,正要去找周怀礼走公文流程,谢明远派人来叫她了。
正堂里,谢明远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盖子搁在一边,茶冒着热气。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齐整,官服熨得没有一丝褶子,像是特意收拾过。
周怀礼也在,站在下首,脸上挂着一种"暴风雨要来了"的表情。
"林仵作,坐。"谢明远朝下首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林昭没坐。
谢明远也不恼,端着茶盏吹了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桩白骨新娘的案子,你办得漂亮。验尸精准,推理清楚,大理寺上下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
“不过——赵、孙二位,都是朝廷命官。这’供货’二字,恐怕是钱家攀咬。赵德全一个商户,被鬼吓破了胆,什么话说不出来?”
林昭面无表情:“谢大人,赵德全的供词跟钱家密室的名单能对上。赵家宅子里还搜出了未处理的白骨,骨色青白,带煞之骨的特征与钱家那几具完全一致。这不是攀咬,是铁证。”
谢明远的笑容淡了一分。
"林仵作,你是大理寺的人,该知道什么案子能查,什么案子不能查。"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半分,“本官这是为你好。案子就到钱家为止,见好就收。”
"谢大人的好意,林昭心领了。"林昭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但林氏仵作的祖训是’为白骨鸣冤’。没有’见好就收’这一条。”
正堂里安静了两息。
谢明远的脸色沉下来了。他盯着林昭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你下去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林昭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明远在身后说了一句:“林仵作,京中的水比你想的深。别把自己淹了。”
林昭没回头。
出了正堂,裴砚之倚在门外的廊柱上,两手抱臂,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一看就是在门口听了半天。
他朝林昭挑了挑眉:“行啊林仵作,敢跟谢明远顶嘴,有种。”
"他压案,必有蹊跷。"林昭脚步不停,“他爹谢崇好道求长生,跟那不死药脱不了干系。”
裴砚之收了笑,站直了身子,跟上来压低声音:“你查到谢家头上了。林昭,从今天起你得小心——谢家要动你,不会明着来。”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裴砚之啧了一声,“你一个仵作,没有官身,没有靠山,谢家捏你跟捏只蚂蚁似的。从今天起,你出大理寺的门,我跟着。”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守夜司的差事了?”
"这就是差事。"裴砚之理直气壮,“保护办案仵作的人身安全,天经地义。”
林昭没再说什么。
入夜,林昭从仵作房出来往住处走。城南观莲巷的路窄,两边是高墙,路灯隔得远,走到中段只有月光照着。
裴砚之走在她后头三步远的位置,刀鞘在腰上轻轻晃。
巷子拐角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寻常的跑马——是疯跑。蹄铁砸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密得像暴雨打瓦片,中间夹着车轮的吱呀声和马匹的喷鼻声。
林昭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辆黑漆马车从拐角冲出来,马匹疯了一样直冲过来,车夫的位置上根本没有人。
“闪开!”
裴砚之一把扑过来,连人带刀把林昭撞离地面。两人摔进巷子边的墙角,裴砚之的背脊撞上墙根的石条,闷哼了一声,手臂收紧,把林昭整个护在身下。
马车擦着他们身边冲过,车轮刮着裴砚之后背的衣料,"嗤"地撕了一道口子。马车继续往前冲了十几丈,一头撞在巷尽头的墙上,车轴断了,整辆车歪倒在地上,马匹嘶鸣着挣扎。
尘土落了一地。
裴砚之压在林昭身上,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护着她的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昭能看见他眼睫毛上沾的灰。
两人对视了一瞬。
裴砚之先移开目光,翻身坐起来,龇牙咧嘴地摸了摸后背:“嘶——疼死了……”
林昭坐起来,看见他后背的衣裳撕了一道口子,里头的皮肤被车轮刮破了一层皮,渗着血,不深,但面积不小。
"走,回去处理伤口。"她站起来,伸手去扶他。
"不用扶,本官皮糙肉厚——嘶!"他起猛了,后背一扯,又蹲了回去。
林昭没说话,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架着往住处走。裴砚之嘴上说着"不用不用",脚下一步没停。
到了住处,林昭让他趴在桌上,翻出药箱,拿干净的布巾沾了温水给他擦伤口。裴砚之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嘴里嘶嘶地吸气。
“你别跟给死人验尸似的那么大力行不行……”
“忍着。”
林昭把药粉撒上,用细布裹好。她的手比验尸的时候轻多了,裴砚之趴着没再叫唤。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砚之。"林昭的声音忽然低了。
“嗯。”
“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裴砚之的肩膀僵了一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闷声道:“师父让我护好你。”
林昭的手顿住了。
"而且……"他又开口,声音更闷了,像是从胳膊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没了。
他没说完。
裴砚之忽然翻身坐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伤口,"嘶"了一声,但人已经站起来了。
“行了,伤口处理好了,本官走了。明天一早来接你,别自己出门。”
他走得很快,刀鞘磕在门框上,"咣"地一声。
门关上了。
林昭坐在桌边,看着桌上沾了血迹的布巾,愣了好一阵。
然后她低头,把白骨珠握在掌心。
秋棠临散前那句话又浮上来——“他就在京……”
林昭的手指收紧。
十九年前。杀父母的凶手。戴青铜面具的人。炼不死药的邪修。衔尾蛇玉佩。国师府。谢崇求长生。玄清子。
她低声自语:“就在京……京官……国师……”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巷子对面的墙头上,一只漆黑的夜枭无声地落下,猩红的竖瞳透过窗纸,盯着屋里那盏孤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