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公堂上挤满了人。
钱万才被两个衙役架着押上来,膝盖一软就跪了,整个人像摊烂泥瘫在地上。官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着,脸上的肉又松又垮,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周怀礼坐在堂上拍惊堂木,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兴奋。这案子查了这么多天,总算能收网了。
"钱万才!"周怀礼念完罪状,声音发颤,“你钱家历年以冥婚之名害死丫鬟五人,收带煞之骨转售邪修,谋财害命——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钱万才趴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早就没有反抗的心气了,从密室被翻出来那天就垮了。
"认……认……"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嘴里塞了棉花,“都是我干的……都是钱家干的……求大人开恩……”
"开恩?"旁听席上有人骂了一句,“你害死那些丫头的时候怎么不开恩?杀千刀的!”
围观的百姓跟着嚷起来。京中传闻闹了这些天的"白骨新娘"案,人人都知道钱家干了什么事,一个个义愤填膺。
周怀礼拍了三下惊堂木才把秩序压下来,判了斩立决,钱家抄没。
钱万才被拖下去的时候,经过林昭站着的位置,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悔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些什么,嘴张了张,被衙役拽走了。
公堂散了之后,有人在衙门口拦住林昭。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布衣荆钗,手里拎着个竹篮。她看着林昭,嘴唇哆嗦了半天,扑通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林大人……我家闺女……三年前在钱家’病死了’……我知道她死得不明不白……可我一个老百姓,找谁说理去……”
她从竹篮里掏出一双绣花鞋,小小的,是给小姑娘穿的,鞋面绣着两朵兰花,针脚细密。
“这鞋……是翠儿出事前一个月给我做的……说等天暖和了穿……”
林昭接过那双绣花鞋,低头看了看。
“你闺女叫什么?”
“翠儿……姓陈,叫陈翠儿。”
林昭点点头,把鞋放回竹篮,递还给妇人:“翠儿的骨头,我会找到,带她回家。”
妇人哭得说不出话,跪着不肯起来。苏锦在旁边看得鼻子发酸,拿袖子使劲抹脸。
第二天,林昭带着苏锦去了城外义庄。
秋棠的遗骨被夜枭盗走了,找不回来。但春桃的遗骨还在,还有另外两名从钱家密室搜出的受害丫鬟的遗骨——经过比对名单和走访,一个叫陈翠儿,就是那个绣花鞋妇人的闺女;另一个查无姓名,林昭在墓碑上刻了"无名氏"三个字。
三具白骨,三口薄棺,并排葬在城外的义地里。
林昭蹲在新坟前,把验骨工具一一摆出来——银针、骨刀、验毒砂、量尺。跟初入京那晚在城南旧宅里一样,对着空荡荡的地方轻声开口。
“林氏为白骨鸣冤。你们的冤,我替你们鸣了。安心去吧。”
苏锦站在后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拿袖子擦都擦不过来。
“林大人……您是真替死人说话的人。”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死人不会说话,才需要有人替他们说。”
钱家的事了了,但案子没完。
当天下午,林昭在仵作房整理案卷,把钱家密室那张供货名单重新誊抄了一遍。抄到名单最上面一行的时候,她的笔停住了。
第一笔供货,十九年前。
货物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林氏遗骨”。
后面还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两个字:“特殊”。
林昭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她父母死的那一年。钱家第一笔"供货",就是"林氏遗骨"。
她父母的骨头……被人"供"过?
那后来呢?骨头去了哪里?被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取走了?还是……
林昭攥着笔,指节发白。她想追问,但不能——她此刻不能暴露自己跟"林氏遗骨"的关系。谢明远已经盯上她了,再露出破绽,就是送死。
她把那份名单叠好,锁进证物匣。
正要收拾案卷,门被推开了。裴砚之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
“出事了。”
“什么?”
"赵家家主赵德全,今早死在自家书房了。"裴砚之走进来,把一张纸递给她,“死状跟钱家老仆一模一样——阴煞冲神,七窍流黑血。死前给人写了封血书。”
林昭接过纸,展开。
纸上只有五个字,歪歪扭扭,是拿指甲蘸血写的——
“青铜面具人。”
林昭和裴砚之赶到赵家的时候,赵家书房已经围了一圈人。夜司的暗卫把住了前后门,闲杂人等全被赶了出去。
赵德全伏在书桌上,姿势跟写字的时候一样——左手撑着桌面,右手攥着那张血书,指尖青紫。脸朝下埋在臂弯里,七窍的黑血已经干了,结在桌面上,像一层黑漆。
林昭蹲下来,翻看赵德全的后颈。
针孔还在,跟老仆的一模一样,在发际线下方。但针孔旁边——
林昭的瞳孔骤缩。
针孔旁边,多了一个新痕迹。不是针孔,是被烧灼出来的。一个圆形的、焦黑的烙印,约莫铜钱大小,刻在皮肤上,边缘发红发紫。
衔尾蛇。
一条蛇盘踞着,头咬着自己的尾巴,首尾相衔。
跟那枚玉佩上的图腾一模一样。跟祖母临终前画在她掌心的图腾,一模一样。
林昭的手指悬在那个烙印上方,没有碰。
"这不是灭口。"她的声音低下来,“这是标记。”
"标记?"裴砚之蹲在旁边。
"戴青铜面具的人,在所有知情者身上都留了衔尾蛇烙印。钱家老仆身上有没有,我没细查——但赵德全身上有。"林昭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焦黑的图腾,“他在标记这些人。”
标记了做什么?
林昭没说出来。但那个念头像根针扎在心里——祖母说衔尾蛇是"门"的标记。这些被烙了印的人,是不是也跟"门"有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
赵家书房的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窗前,叶子落了一半。树干上有道旧疤,是去年修剪时锯掉一根枝杈留下的,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愈合,长出一圈新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