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林昭推开房门,看见窗台上搁着一样东西。
不是青铜指环,不是纸条。是一封烫金请帖,金边压花,纸面光亮,在晨光里泛着晃眼的金光。
林昭拿起来,翻开。
“林仵作台鉴:久闻林氏听骨之名,国师玄清子诚邀姑娘入国师府一叙,共论生死之理。”
落款盖着一方朱红大印,"国师府"三个字清清楚楚。
林昭握着请帖,站在窗前,半天没动。
玄清子。
当今国师,深得圣宠,朝中无人敢惹。青灰色道袍,山羊胡,腰间挂铜铃——十五年前去钱家"冲喜冥婚"的术士,跟玄清子一脉的特征完全吻合。秋棠怨魂临散前说"他就在京……"——如果"他"就是玄清子,那杀她父母、害秋棠、炼不死药、收带煞之骨的,全都是同一个人。
她拿着请帖去找裴砚之。
裴砚之在夜司临时落脚的屋子里的桌上摊着一张京城地图,上面标着赵家、孙家、周记布庄的位置,拿炭笔画了线。看见林昭进来,抬头。
林昭把请帖拍在地图上。
裴砚之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麻花。
"玄清子亲自下帖?"他把请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好大的排面。”
"他冲着我的听骨来的。"林昭在对面坐下,“要么想拉拢,要么想试探我查到了多少。”
"秋棠临死说’戴青铜面具的人就在京’——"裴砚之把请帖搁下,手指敲着桌面,“你觉得是他?”
"有可能。但我们没有实证。"林昭的语气很平,“不能贸然指认国师。”
"这趟国师府,是凶是吉,难说。"裴砚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要不别去了。他下帖子是试探,你不去,他也不敢明着拿你怎么样。”
"不去才是真的危险。"林昭摇头,“他下帖子,我不去——他会觉得我怕了,反而加紧动作。去了,才能摸他的底。”
裴砚之看着她:“你打算怎么摸?”
“听骨。”
“你又来——”
"不是听骨头,是听气。"林昭打断他,“静室里如果有阴煞之气,我能’听’出来。这股煞气从哪来、有多重、跟长白古墓有没有关联——一听便知。”
裴砚之的脸沉下来:“你刚从反噬里捡回一条命,又要拿命去赌?”
"不入虎穴。"林昭站起来,“你带暗卫在国师府外面接应。我一个时辰不出来,就闯。”
裴砚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回去了。他从腰间解下一枚拇指大的铜管,塞到她手里:“夜司的信号弹。有危险,捏碎它,本官立刻进去。”
林昭把铜管收进袖中。
裴砚之又看了她一眼,声音闷闷的:“别逞强。”
国师府在城北皇城根儿下,朱漆大门,门前两座石狮子擦得锃亮。林昭递上请帖,门口的青衣道童躬身行礼,引她入内。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是一道长长的游廊。游廊两侧种着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连松针都像是梳过的。地面铺着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有。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林昭边走边留意——游廊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过松枝的声音都没有。整个国师府静得像一座坟。
道童引她到一间静室前,推开门,侧身让路。
静室不大,陈设极简。一张檀木棋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副棋局,黑白子已经落了几手,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道童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国师说,与林仵作下一局盲棋。林仵作若胜,国师有礼相赠。”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
“若负……便莫要再查白骨新娘案了。”
林昭没接话,走到桌前坐下。
对面空无一人。
她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
没人应。但她放完子的三息之后,棋盘对面的位置忽然"啪"地落下一枚白子——没有人手去放,白子是自己落下来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对面坐着。
林昭的瞳孔微缩,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落子。
下了十几手,她开始分神。
不是走神——是她在"听"。
这间静室里的空气不对。林昭入座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到了,一股极淡的、阴冷的气息弥漫在四周,不是寻常的潮气,是阴煞。浓度不高,但极古老,像是渗进了墙壁和地板里,洗不掉、散不尽。
她做了一个从没做过的尝试——把听骨的对象,从白骨扩展到阴煞之气本身。
指尖轻颤,神识探出去。
像是把手指伸进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里。
她"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知——这间静室里的煞气,极其浓郁,极其古老,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跟钱家祠堂的阴煞不同,跟秋棠怨魂的阴煞也不同。这股煞气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像树根一样扎在国师府的地基里。
跟长白古墓的煞气,同源。
林昭的胸口猛地一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反噬的前兆。她咬住舌尖,把那股腥甜咽回去,手指攥紧棋子,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帮她稳住了神识。她慢慢收回来,掌心全是冷汗。
玄清子的国师府地下,竟藏着与长白古墓同源的煞气。
这个国师,绝非寻常道士。
棋下了三十几手,胜负未分。林昭起身,拱手:“多谢国师赐教。林昭告辞。”
她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声刚响了两下,身后空座的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苍老的,阴柔的,不辨男女——像是从一口深井的底部传上来的回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
“林氏的听骨……果然名不虚传。”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瞬。
“可惜,你听到的越多,离’门’就越近。”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门一旦开了……可就关不上了。”
林昭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她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推开静室的门,穿过游廊,出了国师府大门。
门外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花。裴砚之靠在对面的墙根下等着,看见她出来,三步并两步迎上来。
“怎么样?”
林昭没答话,拽着他的袖子往巷子深处走了十几步,确认四下无人,才停下来。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国师府地下,有阴煞。跟长白古墓的煞气同源。我试着听了,听出来了——代价是反噬,我压住了,但撑不了第二次。”
裴砚之的脸色变了。
“玄清子没露面,隔空下棋。但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听到的越多,离门就越近。门一旦开了,关不上。’”
裴砚之沉默了好几息。
"他知道你会听。"他的声音沉下来,“他在这间屋子里布了局,等着你去听。你听到的,是他想让你听到的——也可能是他不怕你听到的。”
林昭的指尖还在发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掐出了血,掌心一道月牙形的印子,是方才攥棋子留下的。
巷子尽头传来一声驴叫,拖得老长,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弹了两下。
